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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第1页）

那浸透了泪水和鼻涕、沾着尘土的小脸刚抬离苏景曜的衣襟，对上母亲温暖疼惜的目光，就下意识地抽噎着、微微转动了一下视线。眼角的余光扫过廊前——

石阶高处，那双玄黑色、绣着冰冷金线的龙靴依旧停在那里。如同界碑，岿然不动。

小公主那双肿胀泪眼里的光芒瞬间一窒。

新的、更巨大的恐惧漩涡仿佛即将在眼底成形！那小小的身体甚至还没被母亲完全拢住，就猛地一个后缩的微动作！

明渊递完面巾刚刚收回的指尖，极其微小地蜷曲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垂着的眼睫下，瞳孔深处如同鹰隼锁定了目标，身体依旧挺直。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的窒息瞬间——

一直沉默如山的昭永顺，终于动了。

他不是迈步走下台阶，而是极其克制地、极其缓慢地——转身。

明黄寝袍的宽袖在转身时带起一丝轻微的风。那高大的身影不再俯瞰，而是留下一个沉默却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双描金的玄黑厚底靴无声地转过方向，沉稳有力的靴底踏在冰凉的白玉石阶上，没有出丝毫声响，只有明黄色的寝袍下摆掠过阶面时带起的细微气流，像一阵无形的风吹过。那代表着天威的身影不再俯瞰这小小的混乱，留下一个沉默却沉重的背影，沿着石阶一步一步拾级而上，走向廊下深处的紫宸殿宫门。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被精心丈量过，没有任何仓促，也没有丝毫停留，只留下一段不断拉远的、充满无形压力的距离。

紫宸殿高大厚重的描金宫门敞开，如同一张巨大的嘴。昭永顺挺拔的背影融入了门内相对晦暗的光线里，仿佛被吞噬了一部分。

就在皇帝转身、殿门阴影覆盖上身形的最后一瞬——

明渊垂敛着的眼睫骤然抬起！

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瞬间掀起的波澜如同最敏锐的猎犬锁定主人消失方向的瞬间信号！他没有丝毫的请示、等待，甚至没有用目光去探寻台阶上方苏楚歆是否会下令。在皇帝的身影即将完全没入门内光暗交界处的刹那，如同绷紧的条被猛然弹开，明渊的身形从垂手侍立的状态暴起！

动作快如一道灰色闪电。他甚至没有看向任何人，一步就跨到了台阶前，目标清晰无比——那几个还跪伏在地、负责公主日常起居的大宫女！

“退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命令感。这命令甚至不是商榷，而是驱逐！

同时，他的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抓过靠得最近的一个宫女臂弯里搭着的、预备给公主替换披的干净小毯。那动作迅猛精准，几乎带着一种强硬的掠夺意味。

被这突如其来命令惊住的宫女们只觉得眼前一灰，一股无形的力量带着风压过，手里或身边的物件瞬间被夺走！她们连反应都来不及，只感到一股强烈的、冰冷的气场压迫下来，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本能地听从那不容抗拒的命令，惊慌失措地向着角落迅蜷缩退去，缩在殿阁巨大的朱红廊柱后面，大气不敢出。

明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干净利落地将那块柔软温暖的小毯对折成更便于披盖的尺寸。他脚下毫不停歇，迅疾转身，整个人如同绷紧的箭簇射回。

他正好赶在苏楚歆刚刚接过他之前递上的面巾、正抬起手准备亲自为女儿擦拭脸上狼狈痕迹的瞬间！

没有多余的言语和示意。明渊直接在小公主身畔一步之地再次矮身半跪，以一种极其自然但又迅捷无比的动作，将折好的小毯无声无息地、却又精准稳定地展开、覆落在因刚才大哭而有些受寒微微颤抖的小身体上。那动作专注、迅、严密，只为覆盖住那脆弱的小身躯，一丝多余的风也漏不进来。在动作完成的瞬间，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锐利无比地扫过小公主身上包裹的小袄、脚上柔软的绣鞋鞋袜是否有异常松动或不整，随即又飞快地扫视她周围的地面，最后视线落在她沾了泪水和沙土的头上。确认所有可能带来再次不适的细微之处都在掌控之内。

苏景曜半跪在绥安面前，手臂还下意识地维持着一个半环绕的姿势。他整个人都被明渊这迅雷不及掩耳、如同精密机器运作般的系列动作惊得魂飞魄散。他的视线几乎跟不上那灰影的移动轨迹，只看到侍卫鬼魅般地逼近宫女、夺物、命令驱逐，又瞬间折返盖毯，度快到令人窒息。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经过自己身边时带起的那股迅疾冰冷的气流！

当那双如同淬炼过的刀锋般的目光再次回到小公主身上，恰好与苏景曜因过度震惊而投来的茫然视线撞个正着。

那一刹那的眼神交汇，没有任何温度。

明渊的眼神是彻底剔除了“人”的情绪后的冰寒底色。那不是警告，不是厌恶，甚至没有具体的敌意。那是一种纯粹的、如同打量路边尘埃般扫过的漠然。仿佛眼前锦衣华服的贵胄少年，与他刚才清理掉的那些枣泥药渣和碎瓷片并无本质不同。

苏景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瞬间炸开，直冲天灵盖！少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被这森然的眼神彻底抽干了。那双曾经意气飞扬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纯粹的、被强大而未知力量碾压后的震骇和一片空白。他身体僵硬地维持着半跪的姿态，如同冻结在冰里。他甚至忘了自己此刻离尊贵的小公主有多近。

明渊却完全无视了苏景曜的巨大反应。他的注意力只在毯子是否包裹严实、小公主是否立刻被打扰这瞬间。覆盖动作完成、确认无虞后，他那刚刚还快如雷霆的身体瞬间沉静下来。如同潮水退去露出的礁石，他无声无息地、以一种无比恭谨的姿态再次侧身退后半步，垂手肃立，将自己重新淡化成一个标准的侍立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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