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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第1页）

明渊垂手而立。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下被清扫得一尘不染的石板地面，姿态如同融入了廊柱的一道安静的阴影。这是他几日来第一次在公主清醒且状态稍好的时刻，接近紫宸殿的核心区域。作为近身侍卫，职责之外，他似乎刻意保持着一种退守的姿态。阳光落在他沉静年轻的侧脸上，留下清晰的轮廓。

拨弄石子的绥安感觉眼前的光线似乎被遮挡了一些，她抬起小脸。

那双澄澈如洗的大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瞳孔里清晰地映出那个阶下站着的、有点眼熟的哥哥身影。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费力地从生病那几日混乱模糊的梦魇记忆里翻找着线索。那些被恐惧和苦涩填满的记忆，似乎让她对眼前的脸孔有些犹豫。

明渊在她投来的目光中，身形愈挺直，呼吸也放得极轻。他并不避讳，也不催促，只是垂着眼睫，安静地等待。像是一块沉默的岩石，任她打量、辨认。

廊外的风轻轻吹过，拂动几枝刚刚吐露嫩芽的新柳枝条。

小公主定定地看着他。

忽然，一个细小却清脆、带着大病初愈后微弱力气的声音响了起来，像投入湖面的小石子：

“哥……哥？”

明渊垂着的眼睫，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阳光明媚，紫宸殿前院的白玉石阶光洁如镜。大病初愈的小公主昭绥安今日兴致颇高，裹在温暖的鹅黄锦缎小袄里，像个刚出屉的小包子。她蹲在阶下平整的细沙地上，正专心致志地用她那还不太协调的小手堆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小手胖乎乎，沾了不少沙子。

不远处，宫人们恭立着，小心照看。

“绥安，”苏楚歆温柔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她端着温热的药汤走过来，蹲在女儿身边，“该喝甜汤了，里面放了枣泥，香喷喷的。”

小公主头也不抬，小手更加用力地拍了拍刚堆起来、随时可能垮塌的“城垛”，细软的额随着动作轻颤。她像是没听见，小鼻子里不满地出一声：“哼！”

“喝完再堆，好不好？”苏楚歆将碗沿凑近她嘴边，耐心哄劝着。

这一次，小公主有了动作。她倏然抬起头，小脸绷着，粉嫩的小嘴撇成一个异常固执的弧度，对着伸到面前的勺子和碗，坚决地、重重地一挥手！

“不喝！”

她的小胳膊带着一股子惊人的倔强力道猛地挥扫过去！碗里的深色药汁，混合着甜软的枣泥，在猝不及防间泼洒出来。滚烫的液体和黏糊糊的枣泥瞬间飞溅开，一部分泼在苏楚歆的手背上，烫红的印子立时浮现；更多的则是泼在了皇后华美的裙裾下摆和袖口上，留下了斑驳的深色湿痕。枣泥浓稠，粘在丝绸上，格外刺眼。几颗未被捣碎的枣核也随着力道甩了出来，咕噜噜滚在地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阳光依旧明媚，却多了几分灼人的尴尬。

侍立最近的宫人大惊失色，仓皇跪下：“娘娘恕罪！”她们的手微微颤。

苏楚歆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被烫红的手，手指紧攥了一下，随即又迅松开。她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自己湿透污损的衣料和手上的红痕，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在女儿脸上。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无措，更深处是极力压制的、因孩子的突然抗拒而产生的细微裂痕。

昭永顺处理完政务也刚走到附近，正看到这一幕。锐利的目光扫过妻子手腕的红痕和狼藉一片的裙摆，又落到女儿那张绷得紧紧、写满倔强的小脸上。他眉头紧锁，刚迈出的脚步顿住，高大的身形在阶上投下静默而带有无形压力的影子。

“姐！”一个高亮清朗、带着少年意气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片凝滞。苏景曜正由宫人引着穿过月亮门，踏入前院。他今日是奉父亲苏楚轶之命进宫给皇后请安的，入宫牌刚得了批下，步子便轻快。初春的阳光下，少年郎穿着崭新的天青色锦袍，眉眼间带着尚未褪去的纯粹朝气，像是误闯入这片沉静尊贵之地的第一缕春风。他笑容明朗，边快步走近边开口，“我爹说……”

他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眼前的一幕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阳光下，皇后的窘迫狼狈、宫人的惶恐不安、小姨甥女异乎寻常的倔强神情——尤其是那件沾满药渍枣泥、与他记忆中皇后永远端雅形象反差巨大的裙裾——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进了苏景曜明朗的心湖，搅起了从未有过的巨大波澜。

十五岁的少年，从小到大在父辈荣光庇护下顺风顺水，出入宫廷如同自家府宅，看惯了皇姨父的威严和皇姨母的雍容华贵。在他单纯的认知里，皇宫里的一切都该是金光灿灿、井然有序、纹丝不乱的。此刻这泼洒的汤药、污损的华丽宫装、跪地的宫人……巨大的视觉冲击和那种无形的压抑气氛，让他瞬间像只被捏住了脖子的幼兽，手脚霎时冰凉，血液似乎都凝在了原地。他脸上的红润急褪去，变得和白石阶一样白。那双总是意气飞扬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惊愕和手足无措的茫然，他甚至忘了行礼。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方才清亮的嗓音卡在半道，只化作一个僵滞的口型。

就在苏景曜被这突如其来的宫廷“失仪”场面钉在原地的刹那，原本如同背景布影一般静立在廊柱阴影下的明渊动了。

动作快得几乎无声无息。

前一瞬他还像座沉静的雕塑，目光警觉地扫过院门方向，确保苏景曜的出现没有附带任何额外的威胁。后一瞬，一个干净的、质地柔和的小帕子，已经精准无声地递到了苏楚歆触手可及的位置。

明渊整个人甚至没有完全踏出阴影的范围。他弓着腰，保持着半步之遥的距离，头垂得很低。递帕子的手动作稳定又利落，那姿态谦卑到了极点，也专业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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