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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大娘（第1页）

大娘

那是个闷热的夏夜，蝉鸣声此起彼伏。表姐十岁那年，大爷第一次提出离婚。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大爷把茶杯重重摔在桌上，茶水溅湿了大娘刚擦过的地板。大娘蹲下身，用抹布一点点擦干水渍，她的手指在抖。

表弟躲在表姐身后，七岁的孩子还不明白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令人窒息的气氛。大娘擦完地板，站起身时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抿着嘴："离婚？想都别想。"

最后，大爷交出了工资卡。从那天起，他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只在每周五晚上回来住一晚。表姐常常在半夜听见大娘压抑的啜泣声，那声音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她的心里。

那年秋天，村里来了个草台班子。大娘带着表姐表弟去看戏，她特意换上了过年才穿的碎花裙子，还给表姐扎了两个漂亮的麻花辫。戏台子搭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几盏昏黄的电灯泡在夜风中摇晃。

表姐一眼就看见了大爷。他坐在前排，怀里搂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那女人涂着鲜艳的口红，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表姐感觉大娘的手突然收紧，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爸！"表弟兴奋地喊出声，想要跑过去。大娘一把拽住他，另一只手狠狠打了表姐一巴掌。表姐愣住了，脸上火辣辣的疼，但她看见大娘眼里有泪光闪动。

"回家。"大娘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她一手拉着表姐，一手拽着表弟，几乎是拖着他们往家走。表姐回头看了一眼，大爷正低头和那个女人说笑，仿佛根本没听见儿子的呼唤。

日子一天天过去，表姐工作了，表弟也大学毕业了。大爷突然开始天天回家，但大娘对他的态度始终淡淡的。她依然每天早起做饭，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却再也不会等大爷回家吃饭。

表姐要出嫁的前一天，大爷查出了癌症，晚期。大娘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表姐看见她眼角有细细的皱纹，鬓边也有了白。

"我们离婚吧。"大娘突然说。大爷躺在病床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这些年，我守着这个家，不是为了你。"大娘的声音很平静，"是为了孩子们。现在他们都长大了，我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大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表姐看见他眼角有泪滑落，不知是因为病痛，还是因为悔恨。

大娘站起身，走到窗前。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表姐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夜，大娘蹲在地上擦地板时颤抖的背影。

"你知道吗？"大娘轻声说，"我早就原谅你了。但我不能原谅自己，为了一个完整的家，委屈了这么多年。"

大爷闭上眼睛，泪水浸湿了枕头。表姐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的男人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想起小时候大爷带她去放风筝，想起他教表弟骑自行车，想起他每周五晚上带回来的糖果。

但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大娘收拾好行李的那天，大爷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大娘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对不起"大爷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这三个字。

大娘摇摇头，转身离开。表姐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抖，但她始终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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