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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清晨,林乔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她比平时多睡了半小时,不是偷懒,是特意调整的——今天日程太满,需要充足的精力。她躺在床上做了几分钟的深呼吸,然后翻身起床,在阳台上做了十分钟的拉伸。
今天要见的第一个人是赵砚。
市人民医院在本市的中心地带,从林乔住的地方开车过去要二十多分钟。她没有开那辆粉色保时捷,打了辆车。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刚过八点半,门诊大楼前的广场上已经排起了长队,有人在挂号窗口前排着,有人蹲在花坛边上吃早餐,有人扶着老人慢慢地走。
林乔穿过人群走进门诊大楼,乘电梯到三楼的骨科门诊区。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膏贴混在一起的气味,座椅上坐满了等待叫号的患者,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低声交谈。
赵砚的诊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敞着。林乔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赵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给一个中年妇女看片子,他的白大褂穿得规规矩矩,胸口的工牌上写着“副主任医师赵砚”,头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比原主记忆中成熟了不少。
林乔没有进去打扰,退到走廊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看考研英语单词。她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赵砚送走了三拨患者,诊室里短暂地空了十几秒。她在那个空档里站起来,走到诊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赵砚抬起头,隔着镜片看到她的那一刻,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林乔?”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重新戴上,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说好九点的。”林乔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先忙,我不急。等你把上午的患者都看完我们再聊。”
赵砚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门外已经有患者探头进来了,他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新戴上医生的面具,继续看诊。
林乔就坐在诊室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她不玩手机,不看书,就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赵砚给患者看病的每一个动作上。他看着他的手指在触诊时专注而精准的力道,看着他耐心地向患者解释病情时微微前倾的身体姿态,看着他开处方时一笔一划认真写下每一个字的侧脸。
原主欠这个人的,远不止那二十三万七千块钱。
赵砚上午的门诊一直看到十一点半才结束,送走最后一个患者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你等了一个多小时。”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应该的。”林乔把一直放在腿上的那个文件袋打开,取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欠条,推到赵砚面前,“你看看这个,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赵砚低头看着那份欠条,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欠条的内容很规范,借款金额、借款时间、还款期限、利率、违约责任,一项不落。林乔在上面写的还款期限是一年,分十二期还清,每月月底前还两万左右。
“林乔,我跟你说过了,我不在乎这笔钱。”赵砚没有接那份欠条,而是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今天来就是为了给我这个?”
“赵医生,你在不在乎这笔钱是你的事,我还不还这笔钱是我的事。”林乔把欠条又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签了字,我们之间的债务关系就有了法律保障。否则哪天我突然出车祸死了,这笔钱你就真的一分都拿不到了。”
赵砚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想一下别人的感受?什么叫你突然出车祸死了?”
林乔没有接这个话茬。她从文件袋里又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欠条旁边。
“这里面有五万块钱,是第一期的两万和后面几期的预付款。”她说,“之后的每月二十五号之前,我会按时把钱打到你卡上。”
赵砚看着那张银行卡,沉默了很久。诊室里很安静,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着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出咕噜咕噜的响动。
“林乔。”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你是不是觉得把钱还了,你我之间就两清了?”
林乔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不是。”她说,“钱是钱,感情是感情。还钱是还钱的事,道歉是道歉的事。我今天来,两件事都要做。”
赵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的表情很复杂,不像生气,不像难过,更像是一个人在努力理解一件出他经验范围的事情。
“那你说吧。”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我听着。”
林乔没有急着开口。她垂下眼睛,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直视赵砚的眼睛。
“赵医生,我之前骗了你的钱,还在你医院门口闹了一场,让你在全院同事面前丢了脸。”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两件事,任何一件都够让你恨我一辈子。你没有恨我,还愿意在我换了我过得好不好。我心里知道,这不是你大度,是你还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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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砚的目光闪了一下,但他没有插话。
“我以前做的事确实很过分,我对你的感情不认真,对你的钱倒是挺认真的。”林乔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不是笑,是一种带着苦涩的弧度,“我知道现在说再多的对不起也没有用,伤疤已经在那儿了,道歉不能让疤痕消失。但我还是想说——赵砚,对不起。”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砚低下头,用手指推了推眼镜。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消耗很大的力气。
“林乔,你说完了?”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林乔形容不出的神情。
“道歉说完了。”林乔说,“还钱的事还在继续。”
赵砚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漾起几圈细小的涟漪。
“你变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以前你从来不会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就算你当场被我抓到跟别人在一起,你也只会说‘我不爱你了’,而不是‘对不起’。”
林乔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变,也没有试图用任何话来证明自己真的变了。她知道语言是最容易被伪造的东西,而真正的改变需要时间来验证。
赵砚拿起笔,在欠条上签了名。他把银行卡收进抽屉,然后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在林乔面前站定。
“林乔,钱的事,我接受你的安排。”他低下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她,声音很低很低,“但是你欠我的,远不止这些钱。你欠我一个解释——为什么你当初要那样对我?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改。但你连一个理由都不给,就直接把我扔了,然后去找别人。”
林乔抬起头,看着赵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有压抑了很久的不甘,有始终没有找到出口的委屈,有被辜负之后仍然放不下的执念。这些情绪被他压在心底太久了,久到他以为它们早就消失了,但今天林乔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把他们全都从囚禁的牢笼里放了出来。
“你没有哪里做得不好。”林乔站起身,跟赵砚平视,“是我那时候不懂得珍惜。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
赵砚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走廊里传来了护士催他下午门诊要开始的喊声。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重新戴好医生的面具。
“林乔,你的钱我会收,你的道歉我听到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眼底那层薄雾没有散去,“但我的问题,你没有回答。等我什么时候想听你亲口回答的时候,我会再找你。”
林乔点点头,拿起包,从诊室门口走出去。走到走廊拐角的地方,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赵砚站在诊室门口,白大褂的衣角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起来,他没有看她,而是在低头整理手里的病历本。
但她看到他攥着病历本的手指,指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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