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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光渐暗,丫头们脚步轻巧的在屋里来回走动,将各处的灯逐一点上,院子里外便渐次亮了起来。
宝珍在窗下做针线,手中如今缝的是一件淡青色暗竹纹男式中衣,一旁有一件已经做好了的花色纹样皆同这件一样的,只是尺寸却小了许多,那是给朝哥的。想着前几日朝哥见到她给表哥做衣裳时,那撅嘴撒娇的模样笑意便自宝珍的唇角漫了上来,小人儿长大了鬼灵精似的,必要自己在母亲心里最重要才好,便是父亲也不愿意让他越过自己去。
她向来养的娇,在闺中时也不像别的闺秀那般每日针黹女红不断,刚成亲的时也不过偶尔为之,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表哥的贴身衣物便总是出自她的手了,及至到后来有了朝哥,每日里不管如何总要缝上几针心里才踏实。
“王妃,天晚了,再做便该伤眼睛了。”
桂月从外头进来,见王妃还在低头做活少不得劝上一句,王爷自来不许王妃多做这些,就怕她熬了精神再费了眼睛。
宝珍闻言抬起头来笑了笑“差几针便完事了干脆就都做了吧。父母亲那里可是摆饭了?送去的菜他们吃着可好?朝哥今日胃口怎么样?”
今儿厨房有南边送来的新鲜银鱼,周宝珍一早吩咐厨房拿油炸了给老王爷下酒,再有太妃爱吃银鱼羹,还有适合小孩是吃的银鱼蒸蛋,赶在晚饭前做了让月桂给父母那里送去。
“奴婢去的时候老王爷和世子刚从外头回来,王爷说那鱼炸的咸淡正好,太妃也说那羹鲜的很,小世子今日同老王爷上街想是饿了,就着蛋羹倒是吃了一碗饭。”
月桂一一将话答了,想了想又抿嘴笑到“小世子还有东西让带给王妃您呢。”说着她转身从身后的丫头手中接过盒子,放到了王妃身前的小几上,打开里头却是几样点心。
难为朝哥小小年纪出门便知道想着给她带东西,周宝珍兴致勃勃的朝盒子里看去,就见里头佛手酥、金锭糕、金丝寿桃、喜上梢头、富贵兰花、桂花黄糕、稻香茸鸡、祥云如意,都是常见的京味点心,伸手自盒中捏起一块尝了,用料和做工自不如家中的精致讲究,可模样却当得上趣致可爱。
周宝珍细细将手中的甜心吃了,馅料对她来说有些太甜了,可她心里是欢喜的,因对月桂吩咐到“收起来,等王爷回来让他也尝尝。”
兰萱上来利落的将点心收了,顺便对周宝珍问到“王妃,这会子可要摆饭?”
也不怪这丫头这样问,年后萧绍回来吃饭的日子不多,像今日都是掌灯时分了,虽说没让人送信说不回来,可看着时辰也不像是会回来吃饭的样子。
这么想着周宝珍便觉得没什么胃口,方才收到儿子礼物的喜悦也冲淡不少,表哥整日忙外头的事情,朝哥要陪祖父母,倒把她弄成个孤家寡人。
“方才吃了点心,这会子倒还不饿呢,再等一时再摆饭吧”她心里其实还是希望表哥能回来陪她吃饭的,低头看看还差一点就能收尾的衣服,周宝珍如是吩咐到“倒是你们,趁着这会儿没事先轮流吃饭去吧。”
王妃对下人向来宽厚,举凡能进这院子的丫头哪怕是个不入流的粗使丫头那日子也是过的好,见主子这样说大家倒也不推迟,月桂让兰萱先带了人下去吃饭,她自己则和莲生几个陪了王妃做针线。
缝完最后一针,宝珍拿剪子将线剪了,就听得外头一声“王爷回来了”她面上一喜,忙起身让人理了理衣裳朝门外迎去。
隔着院子萧绍便见妻子笑盈盈立在廊上,头上的灯笼洒下一片橙红色的光,暖暖的拢在她身上,她就那样静静站着整个人显得舒缓又安宁。一阵晚风吹来,带着不知名的花香,萧绍缓缓呼出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脸色似乎也有所缓和。放慢了步伐缓缓从院中走过,西北军报鞑靼似有异动,四皇子回京宜阳大长公主最近在京中很是活跃,有朝臣提出希望皇帝早日大婚并举行选秀,直隶地区自三月以来连降大雨恐有水患,每日里批不完的奏折会不完的人,朝会上同人勾心斗角,虽然他自来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从不怕与人争斗,可如今名不正言不顺,许多事情缺了名目做起来到底费事,他也常常觉得疲惫。
“表哥”周宝珍从阶上迎了下来,脚步略急及至到了他身前,她抬头眉眼含笑,嗓音娇软带着些纯然的骄傲和欢喜“表哥,儿子出门都知道给咱们带礼物了——”
萧绍伸手将人揽入怀中,入手腰肢柔软曼妙全然不像生过孩子的妇人,怀中的珍姐儿眉目宛然,目光清澈水润,他笑了起来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亲。
夫妻两个相携往房里走,待知道周宝珍一直等着他还未吃晚饭,萧绍少不得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心疼,嘴里教训到“三餐定时方是养生之法,你身子弱更该善加保养才是,以后万不可这样了。”
周宝珍闻言皱了皱眉,冲他娇嗔着抱怨到“一个人吃饭又有什么趣儿?”
这话说的萧绍歉疚起来,他近来没有时间陪珍姐儿,因着如今父亲在家,多半都和母亲一道用饭,倒让珍姐儿也不好跟母亲那里吃饭了,至于儿子那更是父母的心肝宝贝轻易是不会让孙子离了跟前的,这样一来倒让珍姐儿落单了。
晚饭很快摆上来,夫妻两个对坐了吃饭,萧绍说起有朝臣建议让皇帝大婚的话,周宝珍听了不免觉得荒唐,抬头诧异说到“这怎么行,都还是孩子呢?”
说是这样说,可皇室的事历来不能以常理度之,所谓大婚也是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成了亲就是大人了,更能安抚朝臣和百姓的心,再则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先例的,没有最荒唐只有更荒唐,想当年汉惠帝娶自个的外甥女时,小皇后也不过十一岁而已。
萧绍安抚的看了她一眼,将一筷子炒时蔬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周宝珍低头用筷子拨弄碟子里的食物,想着眉目俊秀的小皇帝,活泼可爱的络姐儿,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因为种种原因自出生起便身不由己,而如今这些朝臣们还要拿两人的婚事做文章,这般想着她心情便有些郁郁的。
她眼巴巴看了萧绍“表哥你不会答应吧。”
“姑姑今日寻我说话,好像对这个提议颇有些心动。”
萧绍眉目不动,平静的对她说到,周宝珍一愣,太后为何要答应这般荒唐的要求?就她所知太后是很疼爱皇帝和络姐儿的。不过她很快就明白过来,皇后想念女儿,大概是想通过这种法子将络姐儿名正言顺的留在自己身边吧。
萧绍自然是不会答应的,不管从哪方面考虑他都不赞成皇帝此时大婚,目前的情形已经够复杂了,他绝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可以。
“姑姑如今都是太后了,下道懿旨招络姐儿进宫陪伴也就是了,又何苦让两个孩子成亲,这样反倒像儿戏了。”
“事情哪有这样简单,朝臣们之所以想要皇帝大婚,不过是想趁机送各家女儿进宫罢了。”
朝臣们免不了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想着皇帝如今还小,此时送个女儿进宫,同皇帝有自小的情分,将来未必不能富贵可期。
让十岁的孩子成亲也就罢了,还要他广纳姬妾,亏得这些朝臣们自喻是读圣贤书的,周宝珍觉得有些气闷,当下她不想再提这事,便转了话题同萧绍问到“对了表哥可是同辽东将军府上的二公子有交情?”
此刻两人已经吃完饭了,等着丫头上茶的功夫周宝珍朝萧绍问到,表哥特特让人将赵二公子送的礼物呈到自个跟前,想来也是有些缘故的。
萧绍闻言挑眉看向她,笑到“东西看见了,可还喜欢?”
“难为他有心了。”对于那件珍珠衫周宝珍确是喜欢的“那位二公子有求于表哥吧,只不知他想求些什么?”
萧绍赞许的看了她一眼,珍姐儿心地单纯可人却是聪慧的,礼下于人当然是有所求的,而且所求不小。他不单是献上了母亲陪嫁的珍珠衫,还想把自己的妹子嫁给他当侧妃,当然这话却是不能对珍姐儿说的了。
“赵俊虽是嫡出,可在家却是行二,他的父亲赵将军历来偏爱庶长子以及生了庶长子的那位姨娘,所以这位二公子以及他的母亲在将军府中的处境一直颇为艰难。如今两位公子日渐长成,赵将军年纪又大了,兄弟阋墙不可避免。”
说起来将军府的情形倒和王府有些相像,好在公公为人清明,婆婆治家有道,表哥也不是个好欺负的,不然如今也不知是个怎样的情形。或许是因为这样,表哥才愿意帮这位赵二公子一把,不过就目前来说这位二公子也确是位聪明人。只不知要是周宝珍知道这位二公子想要挖她的墙角,还会不会夸赞这位二公子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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