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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长的士兵啧啧感叹:“这城里来的姑娘,就是比家里的婆娘水灵,要是还在家里种田,我哪能知道世上还有这么美的小姐?”
旁边的一名战士使劲推了推他,操着乡音接话:“你昨天还说乡下婆娘能干活,好生养哇。”
“你懂个屁。”那人满不在乎道,“看自然要看城里的小姐,娶还是得娶家乡的姑娘,女学生的学问太大了,咱可没那福气。”
说完笑嘻嘻的拿眼睛瞟在一旁倒水的护士,有意用舌头哒哒的咂着嘴巴。
众人都乐了,推他道:“快闭嘴吧,等会儿换药可别嚎的跟杀猪似的。”
沈培楠被围坐在中间,听着大家叽叽呱呱的混杂着各地方言的京话交谈,倒也没制止这些下流的玩笑,插言道:“有点意思,等你混上个团长,什么女学生,大小姐,看上哪个尽管说,我亲自给你做媒。”
“你们都听见了,都听见了啊!这可是咱师座亲口说的!”那人的脑袋包着纱布,瞪大眼睛,一本正经的喊起来,“我可得多杀几个小鬼子!”
“少做美梦了,等你混上团长,说不定师座还送你几个日本小娘们呐!”众人又跟着起哄,那名战士不大服气,一个劲的嘟囔怎么就当不成团长,说着说着,突然盯住了沈培楠,咦了一声,对大家道:“你们说,咱们师座这气魄这长相,那娶的婆娘得有多漂亮?肯定跟仙女似的吧?”
大家被这句话吸引,又嗷嗷的高叫起来,催着沈培楠给大家开开眼,沈培楠被闹得眉头都舒展开了,笑道:“放你娘的屁,老子光棍一条,哪来的婆娘。”
他话还没说完,一名小警卫员见气氛热烈,也忘了规矩,对大家道:“谁说的?咱们师座的钱夹子里,放着他婆娘的相片子呐!”
大家一听就炸了锅,纷纷嚷着要看,沈培楠见架势不对,骂了声小兔崽子,扯出了孙继成要他给自己澄清,孙继成也是个没脸没皮的人物,不仅不给他解围,反倒一个劲点头,众人又是起哄又是鼓掌,沈培楠被缠的没办法,把皮夹子掏出来扔给大家,小兵们赶忙凑上前看,前后左右瞅了半天,有人纳闷道:“这分明是个男娃子嘛,还背着包上学呢,长得真俊。”
沈培楠拍了孙继成一脑瓜,一把将皮夹子抽回来,道:“这是我弟弟。”
一名伤员疑惑的打量沈培楠轮廓分明的五官,摇头道:“我瞧着不大像。”
沈培楠忍着笑,瞪了他一眼:“怎么,我长得就没有他体面么?”
“那自然不是……”那人话还没说完,一名小兵接话道:“你们这群没见识的,有钱人家都娶好几房老婆,兄弟姐妹长得不像也是常有的事。”
沈培楠微笑着听他说话,低头打量钱夹里的画像,眼前便浮现出莫青荷的模样——从汽车里奔出来,挎着他的学生包,眼里含着笑,一叠声唤着沈哥奔过来,总是一副率真的孩子样。
想着想着就笑了,眼底溢出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神采,连眼角的几条细纹变得都柔和了,他将钱夹塞回上衣口袋,认真道:“少在这瞎猜,亲弟弟,一个娘生的。”
孙继成知晓他与莫青荷的过去,听他这么说,所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沈培楠没有说话,他自己也有些奇怪,每当他想起莫青荷的背叛,本该对其恨之入骨,却总生不起气,大约一复一日的战争和流血早已让人忘却过去的不堪,再回忆时只剩缱绻柔情的部分,存放在钱夹子里,成了一段定格的昔日影像,用另一种方式陪伴着他。
孙继成在众人的笑声里轻轻碰了碰沈培楠,低声道:“师座,小荷叶儿寄来的那些信,您当真不看么?”
沈培楠的笑容收敛了,淡淡道:“你收着吧,要是留着占地方,就都烧了。”
“师座忒心软,咱们现在是天天的刀尖舔血,也不知道小荷叶儿在哪儿喝茶跳舞享清福……”
沈培楠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孙继成看他面色不善,就不敢答话了。
大家被沈培楠钱夹里的画像转移了话题,不再探讨到底娶城里的小姐还是乡下的婆娘,一个个说起了家乡的水稻田和采茶的邻家女,这些从死亡线走过一遭的血性汉子,吊着手包着头,忍耐惯了伤口的疼痛,一同回想起炮火和硝烟背后一片叫做江南的温婉故乡,想起母亲温柔的手,谈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归于一片心酸的沉默,那名头部受伤的战士长长叹了口气,道:“我家里也有个这么大年纪的弟弟,要来参军打日本人,我舍不得,自己替他来了,不知道他在家过得怎么样……”
他叹的这一口气深而悠长,一下子勾起了大家的伤心事,一名年仅十七岁的士兵转头望着窗外,灰扑扑的脸上只有眼睛还算清亮,泛着点亮晶晶的水光。
这样的情况,要是换了往常时候,沈培楠是绝对不容许的,但如今从上海的败退让全军士气低迷,他沉默了一会儿,用力拍了拍手,粗声道:“一帮软骨头也配说是我带出来的兵,受点伤就跟娘们似的,不就是丢了南京跟上海,都给我养好伤赶紧归队,咱们打回家乡去!”
他说完,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猛的站起来,道:“等回了南京,凡是打仗立过功的,老子一人送你们一个漂亮小娘们。”
众人禁不住哈哈大笑,笑完了,一扫方才的低迷,纷纷大声应和:“咱们跟着师座,打回南京去!”
天色慢慢暗了,飘着朦胧的细雨,临时搭建的伙房架起大铜锅,锅里的汤咕嘟嘟冒着泡,部队在野外驻扎,伙夫买不到时鲜蔬菜,只能用一锅毫无油水的咸菜汤凑合,战士们把舂好的米放进锅里,捧着碗就着咸菜汤吃米饭,这已经是师部动用了各种关系搞到的最好粮食,一天两顿,每顿三两,行军耗费大量体力,这点粮食对战士来说远吃不饱,而上头负责采买的官员克扣钱饷,军粮里有石头有沙子,不时有人被石子崩到牙,苦着脸呸呸的往外吐饭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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