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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夜风褪去残余的暑气,湖面平静如镜,倒映出一天一地绛红的火烧云。
在太阳彻底落下地平面前,三人就暗杀藤原的行动商讨出了几条对策,李沫生提议在藤原乘坐的汽车中安装一枚小炸弹,莫柳初因为川田逼迫莫青荷唱戏,格外愤怒的想给日本军方一点颜色,提议雇佣几名亡命徒,在藤原下榻的旅店设埋伏,趁夜深人静将参与会晤的代表一举击杀。然而莫青荷思索良久,将两人的建议都否决了,他认为这些手段的力道都不够,只有抓现行犯,才能借用新闻舆论,再重重揭露讲和派的卖国嘴脸。
他的腰上别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铜钥匙,凭着这些,他自信完全有把握取得双方会面的时间,地点等资料。
李沫生是一名沉静的年轻人,长相很富有闽南人的特点,眼窝深,颧骨高,皮肤天生是健康的棕色,头发刺刺拉拉,剃得像一颗新鲜杨梅。此刻他认真的参与讨论,然而他的北平话说的太有南方特色,以至于即便蹙紧了两条粗黑的眉毛,一加快语速,莫青荷总忍不住想要笑场。
李沫生对莫青荷的计划颇有些顾虑,他抓着一根杨树枝,在湖边沙地点点划划,迟疑道:“如果他们在饭店会晤,只要提前取得安保资料,确实可以利用布防的漏洞,派杀手混进饭店,但沈先生做事谨慎,会谈具体时间等信息泄露,他免不了会怀疑青荷。”
他在莫青荷的陈述中已经了解了沈培楠的为人,因此恭敬的称一声沈先生,这个称呼让莫柳初没来由的产生一阵反感,用托眼镜的动作遮掩了过去。
莫青荷快速道:“他一定会怀疑,到时候除了日本人那边他无法涉及,戴昌明的人,他的手下人,只要有一丝可能接触情报的人都会被彻底排查,也包括我。”
“做这件事的人是‘爱国义士’,是他们认为神出鬼没的‘地下党’,我有办法让他从我这里查不出任何端倪。”
他确实早想好了对策,三枚子弹,一颗会径直贯穿藤原的眉心,一颗会贯穿他的胸口,而最后一颗,会打进沈培楠的身体,做出对和谈双方都极端不满的假象。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是他从沈培楠本人那里学到的,为了最终目的,名声,甚至生命都可以牺牲。
微风习习,浓绿的柳树枝条拂着面颊,莫青荷捉住其中一根,掐了几篇嫩绿的叶子放在手心揉搓,脸上无端浮出一丝红晕,他低声说:“他知道我信任他,崇拜他,他甚至以为我……我爱他,下手伤害他身体的,一定不会是我。”
莫柳初猛地抬头,深深看了莫青荷一眼,然而青荷将右手紧紧撑在他的肩膀上,像在无形中请求他相信自己,莫柳初便把质疑的话暂时压了下去。
李沫生点了点头,他出身闽南农家,对莫青荷从事的职业感到颇为尴尬,更无法理解他手上那枚价值不菲的新火油钻石戒指,他很想询问你们所谓的爱情,与男女之间的爱情有何不同,然而一大群刚刚放学的小学生拍手唱歌涌了过来,接着又是一帮北京大学的学生,鉴于莫青荷十分出名,有人吹口哨讪笑:“嘿,兔儿爷!”
莫柳初捡起一块石头,毫不客气的掷了过去,起哄的学生斜背挎包,抱着脑袋跑了。
莫青荷看了看手表,察觉沈培楠派来接他的汽车就要到了,便快速吩咐道:“行动时子弹要避过关键部位,组织留他还有用,不要真的废了他。”
李沫生答应了,他见还有一点时间,又知道他们师兄弟感情极好,难得见一面,便在约定了下次接头的暗号之后先行离开。
莫青荷和莫柳初并肩看湖水的涟漪和游曳的红鲤鱼,安安静静的踩着花砖小径沿湖踱步子,这是自从上次争吵以来两人第一次见面,青荷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说,然而他答应沈培楠保守秘密和明面上的“忠贞”,此刻全身长了刺儿似的难受。
他沐浴一身金灿灿的夕阳,忍不住左顾右盼,生怕家里的汽车夫突然赶到,撞见两人单独相处,至于师兄的叮嘱和问话,他几乎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莫柳初注意到师弟的心不在焉,他开始谈论昆明湖的荷叶,又谈论岸边的垂柳和对新生活的祈盼,他甚少这样风花雪月,若在以前,莫青荷一定为他严厉之外的温情大感快乐,然而师弟的魂魄像被话语里一个接一个的“他”绑架了,直到莫柳初用力攥住莫青荷的手,低声唤道:“少轩!”
他把莫青荷的手背送到唇边轻轻一吻,急促地倾诉:“你还为上次的事生气么?我向你道歉,我不该怀疑你的心。”
莫柳初朝四下观望,见没有人留意这边,便大着胆子,把莫青荷往怀里搂了一搂,激动道:“我承认,在听到他认为你爱他时我嫉妒了,像上次一样嫉妒,但你又说为了避清嫌疑可以给他一枪,我很高兴看到你的原则和立场,我相信你们没有私情,如果有一天组织下令处决他,你也会毫不留情的去做!”
儿时的称呼让莫青荷一瞬间有些恍惚,他想起了那些被师兄庇护的日子,然而他又为柳初的最后一句话而感到失望,禁不住摇头道:“师兄,我在他身上学到了许多,譬如判断一个人的目的,不能只看他的表面行为,判断一个人的好坏,也不能仅凭他的政治立场。这一枪不是要他死,而是日本人的安全由他负责,人在他的眼皮底下出了事,我们不给他一枪,日本人会好好的放过他么?”
“他这样的人,每少一个都是国家的损失,只要他不变节,我绝不会动手杀他。”
莫柳初回味这一段话,几乎不能理解师弟的想法,他看着莫青荷坚定的眼神和满身陌生的气息,突然强烈的感受到,这个单纯的师弟是被敌人骗了,是几乎要走到背叛的深渊里去了!
他怀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询问师弟沈培楠对组织的看法,然而莫青荷摇头,说他还是老样子,提起共党时很不屑一顾。
莫青荷说这些时一直在抿嘴微笑,仿佛根本不介意,又好像藏了一个不愿意与别人分享的秘密。
他停下脚步,捡起一块薄石头,朝波光粼粼的湖面打水漂,石头连跳三下,沾着一点霞光,扑通一声滚进了荷浪深处,莫青荷看了看即将落下的太阳,拍了两下手,笑道:“我该走啦,今天家里包饺子,真被看到咱们在一起,回家一通好审不说,晚饭也没得吃啰。”
莫柳初想要挽留,但眼前这个陌生的师弟拽着斜挎包的背带,摇头摆尾溜的比泥鳅还快,朝气十足的跑了几步,又转了回来,看四周无人,飞快的搂着莫柳初的脖子,在他的脸颊留下一个带着香水味的吻。
他的脸被余晖烘得有一点红,在下午的交谈中第一次流露出温情:“柳初,你看我的吧,我一定把他收拾的服服帖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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