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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延接到传召时,正在书房看兵书。
他搁下竹简,没有半分耽搁,换了朝服便登车出门。马车辚辚驶过盛京的街道,车帘低垂,遮住了外头毒辣的日头。他靠在车壁上阖眼假寐,任由车轮声在耳边一下一下地碾过。
车轮忽然慢了下来。
“侯爷。”马夫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是平阳公主的车驾。”
卫延阖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那双眼在薄薄的眼皮下动了动,像是有什么情绪被压了下去,又像是只是被日光晃了一下。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推开马车门。
外头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裹住全身。但他没有皱眉,只是抬眼看向前方那辆华贵无比的马车——紫盖朱轮,帷裳垂金,四马齐驱,连挽马的辔头上都缀着玉饰。整个盛京,能用这等车驾的,只有一个人。
卫延步履从容地下了车,朝那辆马车缓步走去。
烈日毫无遮挡地烤在他身上,他却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稳当。那身朝服穿得齐整,领口袖口一丝不乱,仿佛这不是在赴一场不期而遇的会面,而是在上朝的途中。
他今年三十多了
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反倒添了几分年轻时没有的味道。
二十岁时的卫延是锐利的,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剑;而如今的卫延,那把剑已经入了鞘,锋芒尽敛,只剩下一身的沉静与儒雅。
他的皮肤白净,是那种常年待在军营里却晒不黑的底子。
眉目清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柔和却不失刚毅。若是不穿戎装,换上一身素净的深衣,他看起来更像是个终日与书卷打交道的文士,而非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卫大将军。
若是细看,会现他与曹知谦确有几分神似——都是那种温润如玉的长相。
但曹知谦的温润里带着年轻人的清澈,像山间的溪水;而卫延的温润里藏着岁月的沉淀,像深潭,你看见的是平静的水面,看不见底下有多深。
他在平阳公主的车驾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躬身,动作标准得像礼官示范。
“臣,拜见平阳公主。”
声音沉稳,不高不低,听不出任何情绪。
马车内,平阳公主握着帕子的手倏地收紧。
那声音隔着车帘传来,明明那么近,却又那么远。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近地听过他说话了——上一次,还是在宫宴上,隔着满殿的觥筹交错,她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他正与旁人说话,没有注意到她。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手推开车窗。
日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她眼睛微微一眯。但她顾不上这些,目光径直落在那个人身上——
他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没有看她。
平阳公主的唇角弯了弯,那是她练了无数次的、最得体的笑容。
“卫侯请起。”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长公主应有的从容。但那只握着车窗边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平阳公主比卫延虚长三岁。
即便如此,帝王家的女子,依旧是风华正茂。
她的容貌是那种经得起岁月打磨的美——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带着几分清冷,笑起来时又满是温婉。
她的皮肤保养得极好,白皙细腻,不见一丝岁月的痕迹。今日梳着高髻,插着一支白玉簪,鬓边垂着一缕碎,被汗水微微沾湿,反倒添了几分柔媚。
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苦楚,是任何脂粉都遮不住的。
卫延直起身,站在马车旁,目光落在马车前方三尺处的地面上,没有往车窗里看。
他没有看她。
从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日光照在他身上,那张侧脸线条清晰,眉眼低垂,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雕塑,恭敬,疏离,无懈可击。
平阳公主看着那张侧脸,眼睫颤了颤。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从公主府出去的时候。那时他还年轻,见了她会笑,会喊她“公主”,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会停留那么一瞬。
那一瞬有多长?也许只有一息。但她记得。
她一直都记得。
可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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