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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多的太阳还斜挂在西边天上,虽不耀目,却也温暖。
赵守志进屋来见赵庭禄正用擦菜板子擦丝。
“这大土豆一个是一个,可比买的强多了。那些土豆都上肥上药,这个肥那个药的,几天一遍,吃着不是味儿也不好搁。”赵庭禄说。
他左手拿着擦菜板,右手拿着土豆,上下反复地摩擦,那许多匀细的土豆丝便从孔洞中挤出,洒落在下面的盆子里。坐在板凳上的赵守业嬉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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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给我听呢,直接说得了呗,还不上肥,现在啥东西都上肥,大米白面,还有那豆芽哪样不上肥?这老头。”
赵守志忽然想起李晓辉家里的事,就说:“爸,今年别捆苞米秆啦,岁数大了腿脚跟不上。”
赵庭庭听过后,看了一眼赵守业,赵守业马上说:“瞅我干啥,又不是我跟我大哥说的。”
“我这趁着还能动弹,能干点就干点呗,等哪天不能动了,让我捆还不捆呢。咱们家两垧来地苞米瓤子子不宽绰,小卖店那屋一年就得干进去一多半,还得烧大锅不是?我寻思上地搂打碎的柴火和自己捆也不差啥,自己捆的还整装好经管。”
赵守志不去置评父亲的话,也许他说的在理。
这时,刷完锅的张淑芬命令道:“去,把泔水桶倒了去,别巴巴。这一天油拉罐子卡前失——就嘴支着。”
赵守业很委屈,撅嘴说:“我也没说啥呀。”
赵守业刚出去没有十步,张淑芬又喊道:“抱捆柴火进来。”
赵庭禄擦完的土豆丝泡上了清水,豆芽也泡上了清水,只等赵守业回来后再将它们捞出来控净,然后下锅翻炒。在这空当里,张淑芬坐在赵守业刚才坐过的小板凳上,像播报一件重大事情一样说:
“薛大雷子让人抓起来了,就在昨天下午。这孩子胖的乎乎的原先挺好,自打倒腾牛以后,一天比一天豪横。唉呀,那年他们爷几个把王小五杀了后就跑了,跑了好几年,可下回来了,就眯着呗,不,得瑟地还当个村长了。这回好,王老五媳妇儿又把他告了,逮起来了,哼!”
赵守志知道八九年前生的这起案件,但不太了解细节,但此刻他不想多问,就说:“人间正道是沧桑嘛,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他的话很和张淑芬的心思,她从小板凳上站起道:“对,咱稳当地不熊谁也不坑蒙拐骗,消停过日子,没闪失,像守业。”
赵守业拎着水桶夹着柴火正迈步向里走,听见母亲叫他的名字,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错,就问:“又咋的了?”
赵守业笑道:“没有,妈夸你过日子稳当,不坑蒙拐骗。”
张淑芬将土豆丝捞出控在笼屉上,又将豆芽洗了,再用笊篱捞出后,下达指令:“赵庭禄,烧火。”
赵守志一下跳到灶前坐在小板凳上,拽过柴禾,抓过一小把干爽的玉米秸秆,塞进灶里,点燃后说:“好久没烧火了。”
倒油,再放松花炸锅,顷刻间这屋子就弥漫了葱油的香味,这香味儿再由开着的前后门上散到空气中。
桌子已支好,炒好的土豆丝油汪汪的诱惑人的眼睛,又有猪爪做搭配,便显得这菜肴虽简单却实惠。张淑芬坐定后说:“让王亚娟进来吃饭。”
赵守业腾腾地跑到门前,喊道:“王亚娟塞饭了。”
过了一会儿,王亚娟抱着几瓶啤酒过来,还没坐下,就说:“大哥你早点来多好,咱们整他个四六八碟的。”
赵守志笑笑没有说话,他素来对这个兄弟媳妇无可奈何。
“大哥,这次你来了,你要不来王亚娟都不给猪爪子吃。”赵守业眨巴着眼睛说道。
“扯犊子可有两下子了,正经的一句没有。我啥时候不让你啃猪蹄啦,没事竟扒瞎。”王亚娟瞪着赵守业说。
赵守业不会把他的玩笑话当真,就抓起一双筷子递到张淑芬手里说:“妈,云飞上回来说要卖楼,卖了吗?”
“没呢,广告贴出去了,说再买大点的给我们预备着,等以后好让我们过去。”王亚娟替张淑芬做了回答,“我们才不去呢,去干啥呀?在农村挺好。来大哥,喝啤酒,你一瓶我两瓶。你这个个子白长了,连一瓶啤酒都喝不下去。夏天时,我都拿它当水喝。那回老谢我二嫂跟我吹着唠,说你喝几瓶我喝几瓶,结果把她喝多了直说胡话,那家什谢同立给她骂的,别提了,哈哈哈……”
谢同立,那个曾和赵守业一起放牛的王亚娟的表哥,曾经干了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和赵守业分伙后,在第二年他又和另外两个人合伙贩起了奶牛。有一天,他趁那两个合伙人不注意,将工具箱里装钱的皮兜子扔进了草稞里,他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谎称钱丢了之后再去寻取,而后据为己有。合伙人岂是傻子?他们很快怀疑到谢同立身上,于是他们把他绑到树上拷打,谢同立熬不住,最后招认啦。
听到这里,赵守志忍不住问:“谢同立还那样吗?”
“是狗改不了吃屎,还那样,腰别扁担穷横。搞老娘们儿泡小姐……”突然她停下话,狠狠地瞪着赵守业。
把啤酒当水喝的王亚娟喝了两瓶后走了。赵守志和赵守业没有推杯换盏喝个不停,等王亚娟走后,他们也放下碗筷来到外面。
母亲在收拾碗筷,赵庭禄漫无目的地在庭院里瞎逛,赵守志迎着夕阳向西走去。他不断地和过往的熟人打着招呼点头,也短暂停下来与他们寒暄。很久不与乡亲们亲近了,现在他与他们短暂的相处,就有了一种别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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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仁十年前搬走了,李光宗给他们安排了好去处。想到这时,他不禁一阵感慨。等赵守志不自觉地到齐云峰那幢快坍塌的山三间房前时,天上已布满了繁星。在黑乎乎的没有几块玻璃的窗下,赵守志驻足了几分钟,然后低着头离开。
乡村里宁静的夜别有一种情调,这种情调他熟识又陌生。他很想将自己融于这一片夜色中,在星光下做自己深长的梦,这梦里没有喧闹杂芜,只有无尽的宁静与简单,此后不再费心于复杂的人事,不再纠缠于各是的面孔与神色。
在返回时,他没有循原路而是从后街绕过去。在经过赵庭财家的后门时,他忽然心里一动,想拐进院子,但是他只是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天太晚了。大娘故去了,在五年前。大伯还有几年阳寿呢?他已八十三了。二娘也故去了。三娘和三大爷也故去了,三娘在临死前嘱咐儿女们把她葬在赵守林的坟堂旁,她要在地下与儿子相会。
此时,赵守志有些伤感。
在曾经的谢雨兴的庭院前,他向里看去。谢雨兴的房子已经残破不堪,房顶的油毡纸和秫秸都脱已落怠尽,只剩下三角铁焊的架子丑陋地伫立着。门窗都拆除掉了,四五个窗口像一张张恐怖的嘴,仿佛要吞噬所能吞噬的一切。当年,就是零四年,谢雨兴的媳妇和儿子离他而去后,他便万念俱灰,只有苟且地活着。他蜗居在西屋厨房里,破拆家具再破拆门窗,用来烧火取暖。在那之前的九二年,他就取得了居士证,那么,潜心向佛之心似已坚定。零四年十一月陈思静朝他要一寸照片时,他给出了一张,但那张是横着照的。所以,刘玉民嘲笑他说,人都是顺着照,他是横着,真与正常人不同。谢雨兴在零五年夏天时,不知所踪,听说他上五台山了。也听说他的不知去向的儿子好像在零九年回来了,只不过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当然,这是一种推测。说此话的是张二胖子。张二胖子和几个人在城里的一个饭店吃饭时,门口站着一个人,看模样像他。
赵守志回家跟母亲说起齐云峰的房子要塌了后,张淑芬神秘又不解地说,前些年西头冯万仁上河南榆树抓猪崽时还看见过他呢,他还那样,一点儿都不显老,看上去五十多。赵守志不相信会有这种事,但张淑芬说这是真的,齐云峰还问起老屯人呢,一件一件的事说得可贴切了。
赵守志不再判断此事的真伪,姑且听信母亲的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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