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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物之术能持续的时间有限,安倍晴明借着式神的掩护努力待了半个月,排除了一切可疑的东西后,终于将目光落在了侍女们端给章子的“救命药”上。
章子常常命悬一线,几个药炉子日日夜夜开着火温这个药,内亲王一有不好了的症状就端一碗过来喂下去,药效立竿见影,大狐狸趁着她们都不注意的时候,悄悄舔了一口碗底的药汁,里面丝缕如蛛网的妖鬼怨气差点把安倍晴明从式神身体里踢出去。
参杂了死去妖鬼们的血,将活人的性命与它们相连接,怨念深重的妖怪们于是死死扒着这个带有活气的生命,一方面供养着她让章子活下去,另一方面又因为怨气指向了章子而贪婪地想要她一起死。
毒药和解药都来自妖怪们的尸体,芦屋道满的思路诡诈新奇,就是安倍晴明都有被惊艳到,只是这方法着实狠毒,当初芦屋道满想出它时肯定打着将受术者和妖怪们都利用殆尽的主意,恨不能把两方的所有价值都榨得干干净净。
因为由怨气和血肉组成的平衡是不可能长久的,妖怪的血肉对于人类而言是毒药,章子用这样的药吊命,妖怪的血肉也在缓缓地侵蚀她的身体,尽管她现在还能活着,但时间一久,她就只有两个下场,要么被妖怪的血肉侵蚀成不人不妖的怪物,要么被怨气吞噬殒命。
安倍晴明刚开始还为此感到忧心,不过后来他发现芦屋道满大概比他更加焦灼,邪道术士搬来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书籍,一部分是阴阳寮的藏品,一部分则是医书,除了和章子说话,他几乎闷头将自己砸在了这堆古籍里,翻书翻的焦头烂额。
安倍晴明难得的对他有了点怜悯。
用唐国的话来说,就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现在的芦屋道满心里急的不得了,脸上还要笑眯眯地和章子相处,一边听着侍女们谈论一个月后婚礼的事情,一边看着章子无知觉地喝下那一碗碗带毒的救命药,五脏六腑里火烧火燎又无可奈何。
大阴阳师卡着死线脱离了式神的身躯,当大狐狸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忽然转过头盯着它的内亲王。
“嘤嘤嘤……?”大狐狸满心懵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凭借着本能爱娇地去亲章子的侧脸,得到了内亲王一个温柔的抱抱。
天皇吩咐的事情不能不做,更不能拖延,很清楚什么对于自己最重要的芦屋道满将事情的轻重缓急分得明明白白,但就算是忙到头晕脑胀,他也会好脾气地陪伴着章子,给好奇心旺盛不谙世事的内亲王讲自己多年来的经历。
直到这个月的最后一天,神无月将要结束,出云的神明宴饮到了尾声,人间即将迎来再度被神明注视的日子。
七天后,就是章子内亲王出嫁的日子,全套十二单礼服已经送到了章子面前,一寸千金的西阵织奢华大气,朱红深青,金碧辉煌,光是唐衣和长褂就足足有几公斤重,实在很难想象本就体弱的章子要怎么穿着这一套礼服参拜宫中三殿。
临近婚期,芦屋道满反倒淡定了起来,他甚至有闲心点评章子出嫁那天要选用哪一把绘扇,一副全心全意为章子筹划的样子,偶尔趁着章子午休时出门一趟,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神无月的最后一天,午后天色就暗了下来,像是要下雨,闷热得有些异常,章子从早上醒来后就精神怏怏的,胸口发闷呼吸急促,喘气大了就感到肋骨要断裂似的疼痛,趴在狐狸怀里蜷着身体半梦半睡。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勒住四肢躯体的那种沉重感骤然加大,本就被抻到了极限的身体出现了剧烈的反抗意识,章子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大口大口的血就从口中涌了出来,血肉骨骼如经烈火烧灼,胸口脊背上令人发指的沉重负担在一瞬间重重砸下,像是从地面上伸出了无数的指爪,窸窸窣窣勾住了章子的皮肉灵魂,要将她拽入无尽的深渊。
“章子殿下!”侍女们发出了慌乱的尖叫,“道满大人呢?道满大人呢?!”
发觉芦屋道满不在,她们就像失去了主心骨一样,往常照顾章子的事都是由芦屋道满接手的,术士不见踪影,侍女们一时间都慌了神。
守着药炉子的人急急忙忙端来一碗药,侍女们扶着还在不断吐血的章子,将这碗药给她喂下去,褐色的汤药咽下去了一半,另一半则随着赤红的血被吐了出来。
往日百试百灵的药一下子失去了作用,内亲王还在止不住地吐血,还算红润的面色迅速地灰败下去,呼吸微弱到几乎不能发现,间或夹杂着一点点幼猫似的低|吟——只有痛到了极致又没有力气的人,才会连哀鸣都这样低微。
在一片混乱里,有机灵的侍女已经站起来准备去禀报天皇,内亲王的身体状况如何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有这么一天也是迟早的事情,以天皇陛下对章子内亲王的宠爱,必然是要过来守在女儿身边的。
但是谁都没想到,清凉殿中的天皇只是敷衍地对前去禀告的侍女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说,甚至连要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依旧稳如泰山地坐在那里,面色紧绷,仿佛在等待什么重要的消息。
侍女被天皇的反应给弄懵了,讪讪的退下,一路踩着无声的小碎步往回走,还没有走到回廊拐角,就被身后一阵骚动吸引了注意力。
一名甲胄俱全的武士匆匆冲过来,隔着这样远的距离,她都能听见武士跪在天皇面前中气十足的那一声报告。
“陛下,江户那边传来消息,大御所逝世,忠于皇室的几名贵族组成了军队,包围了幕府本丸!”
“将军经过罗生门时因马匹受惊,摔下了马,目前昏迷不醒。”
“九州藩宣布拒绝九条幕府的领导,重新归顺皇室。”
侍女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短暂的寂静后,清凉殿内骤然爆发了一阵狂笑,这声音堪比嘶吼的夜枭,透着大仇得报的畅快淋漓,除此之外更有某种令人胆战心惊的森寒意味。
守在外面的藏人已经用警告的眼神扫了过来,侍女一惊,急忙低下头,快步离开了这里。
她听不太懂武士的那些话意味着什么,但长久生活在宫闱中的第六感告诉她,有什么剧变正在发生。
大狐狸用舌头舔着章子的脸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哀鸣,焦躁不安地动着尾巴,动物比人类更能感受到死亡的来临,式神对此更是敏感,狐狸胸腹雪白的长毛已经被章子的血染红了一大片,暗红的毛尖结成一绺一绺的,凌乱地蹭开了一大片,湿润温热的血液还在顺着皮毛往下淌。
“嘤嘤……嘤——”狐狸从胸腔里发出了长而细的婉转鸣叫,像是在呼唤自己的幼崽,半昏迷状态的内亲王动了动手指,试图去碰一碰狐狸的耳朵,下一秒被云朵似的狐狸皮毛包裹住的厚实感消失了,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怀抱罩住了她。
非常、非常重的血腥味,就算章子自己现在口鼻中都是血,也能分辨出那种浓烈怪异的铁锈气息。
被章子收在衣服里的天丛云微微震颤起来,以斩杀邪恶为己任的天丛云在靠近的恐怖妖气里发出了无人能听闻的急促颤动,它在催促自己庇护的这个无辜女孩立即离开这个危险的人!
“道满大人……”
侍女们惊恐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哆哆嗦嗦地行礼,然后就紧紧闭上了嘴巴。
消失了一段时间的芦屋道满忽然回到了这里,浅色的衣摆上都是深红的痕迹,吸饱了液体的布料还在往下滴滴答答地淌着猩红的水,随着他的步伐在榻榻米上留下了一串圆形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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