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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大概知道你们真正需要什么了。”
“……我这里可以拿出一些数学书,还有一部分最基础的医书。再往后,种植、土法改良、最基础的工业生产资料,也能给你们匀出来一些。”
这话出口时,陈树生的语气并不重,甚至称得上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被说出口的并不只是几本书,而是某种早已被时代埋进尘土里的旧东西,又一次被人从废墟深处翻了出来。
那一瞬间,他心里掠过的并非单纯的怜悯,也不是什么空泛的感慨,而是一种更沉、更旧的触动。
那感觉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熟悉得有些硬,像多年前某个寒冷的清晨,物资紧缺、秩序未稳、到处都缺人缺粮缺药,偏偏还得有人把最基本的东西先立起来。
许多年月过去,许多制度、口号、城市和军队都已经换了模样,甚至干脆没了,可有些事情绕来绕去,最终还是会回到原点。
人要活,先得识字。
识了字,才谈得上看病、种地、修机器,谈得上把零散的日子重新拢成一种能延续下去的生活。
陈树生忽然觉得,这世道真是有点讽刺。
过去那些堆在库房角落里、几乎没人愿意多看一眼的书,如今竟重新变得沉甸甸起来。
尤其是那些扫盲材料,本就是上个世纪留下来的老东西,纸张黄,编法也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味道,谈不上精致,更不可能和后来的体系化教育相比。
可眼下这种时候,精致从来不是最重要的,能用、能教、能让人最快学会基本常识,才是真正顶命的本事。知识到了最贫瘠的地方,往往就会露出最原始也最结实的那部分骨架。它不华丽,甚至显得土,可就是这种东西,偏偏最能在烂到不能再烂的环境里撑起一点人样。
扫盲用的书,都是上个世纪留下来的老书了。没想到,到头来还能在这种地方派上用场。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很淡的自嘲,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那不只是对旧时代材料重新被启用的感慨,更像是在看一圈绕回来的历史。
曾经有人拿这些书去扫盲,去教人认字,去配合最基础的基层建设;而如今,世界打成了这副样子,许多地区的现实状况甚至比当年还要糟糕,于是这些本以为已经完成使命的旧书,竟又被重新推上了台前。
它们不再是过时的资料,反倒像一截被人丢弃许久、却依旧没有锈穿的铁梁,关键时刻还能架起来,暂时撑住一片快塌下来的屋顶。
林音显然愣了一下。
她起初甚至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扫盲这个词,对她来说实在太远了,远得像是书本里某段泛黄的旧历史。
按照正常认知,那种事情应该早在很久以前就结束了,早到足以被默认成已经彻底翻篇的社会阶段。
可现在,这个词又被重新提起,而且不是拿来怀旧,不是随口感慨,而是实打实地摆在眼前,变成了一件眼下就要用、也必须用的事情。这种落差让人一时半会儿很难适应。
“扫盲的书?”
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更多是一种错愕,而不是质疑。
因为她已经隐隐意识到,陈树生说的不是某种过于宏大的计划,而是一种极现实的办法。
不是为了培养什么了不起的人才,也不是为了把教育体系一下子拉回正轨,而是先让这里的人看得懂字、认得出常用名词、能自己翻书、能明白最基础的操作和判断。
说白了,就是先把人从彻底的蒙昧和无能为力里拽出来。只要这一步能迈出去,后面的许多东西,才勉强有继续谈的意义。
陈树生看了她一眼,随后又把话往下说得更明白了一些。
“赤脚医生,军民两用书籍……这些东西,你应该知道分量。”
他的语气仍旧很稳,没有刻意加重,但话里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那两类书的确都算不上新,甚至可以说旧得厉害,很多内容一看就是属于上个世纪的经验体系,措辞、结构、案例,全都透着一股老式年代感。
可“旧”从来不等于“没用”,更不等于“失效”。恰恰相反,在许多秩序崩塌、工业断档、基层体系几乎被打穿的地区,这类书的价值反而会被无限放大。
因为它们讲的不是某种必须依托完整现代系统才能运行的高端知识,而是尽量把复杂问题压低、拆散,再交给普通人去学、去上手、去勉强解决。
它们服务的从来都不是一个资源富足、分工完整的理想世界,而是一个条件差、缺人手、缺设备、缺药、缺时间,却还必须硬着头皮活下去的现实环境。
医书如此,农事如此,最基础的工业生产也是如此。
许多高精尖的东西当然重要,但在一个连稳定教学都做不到的聚居地里,那些东西再好,也往往只是远水。
真正能立刻改变现状的,反而是这种粗粝、朴素、甚至带着点土气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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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不漂亮,不够先进,也未必能支撑起一个完整的现代社会,可至少能让人先活下来,先不至于因为一个小病、一块荒地、一台坏掉的旧设备,就彻底束手无策。
说得再直白些,这些书也许不能直接把一个地方变成文明灯塔,但它们能让一个快要熄灭的聚居地,先把火续上。
而在如今这种年月里,能续上火,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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