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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牙将(第1页)

程素年失神了一瞬间。

在失神过后,心下快速推断起麻醒带他来此的目的。

屋内人曾是他义兄陆君悦的牙将,按理该以性命护卫陆君悦安全,不可能在陆君悦死后还苟且活着。

再从那妇人和这一院的孩子的反应来看,他们大概也是信了丰山营是遭他程素年和他恩师陆君笑设计出卖,好在朝堂上得升一级,官拜侯相的。那他便有十成的把握,笃定屋内苟活牙将也是这般想法。

这苟且偷生的牙将又和麻醒同姓,从他屋内飘出的苦药味,最重的便是治疗外伤的味道。想来这人受了重伤,而他程素年正巧前些日子因差些不可愈合的刀伤走了一趟阎王殿,麻醒此行,是要他救人。

转瞬间想通了这些之后,程素年方才见着丰山营长枪时难耐的激动,此刻已全荡然无存。

余留下的,尽是被欺瞒的不悦,以及他义兄被蛮夷所俘,死在蛮夷乱蹄之下,尸骨无存,而身为牙将的麻姓人,居然敢苟且偷生至此!

想来之前用斩马刀的那汉子,自京城随程素年一行一路,直到他进了桂中城才动手,应当也是得了这麻姓人的示意。

程素年轻笑一声,转身将手里那杆长枪扔在麻醒脚下。

长枪落地,“哐啷”一声,被妇人护在身后的孩子们惊得都双肩一抖,那妇人面上随即露出大不悦神色,冲上前来将长枪捡起,连个喘息都没有,立即就挥舞长枪往程素年这儿袭来。

麻醒“哎呀”了一声,赶忙上前要阻止。

但那妇人的拳脚功夫,不过是刚学几年,又是晚成的不成器。没等麻醒来拉人,无心与人赐教的程素年就把她用力一推,推还给麻醒。示意江城跟上,抬步便走。

“大人!这其中必是有误会!”麻醒紧随身后,几欲拦住程素年,几次都被江城隔开挡下。

院里的妇人和孩子们看麻醒追着堵着程素年和江城,何止是不解?

“麻醒!这妖官祸害丰山营,设下歹毒计谋致丰山营全军覆没,你功夫在他之上,怎么还不动手杀他?!”

“九叔,你难道忘了我爹的仇?!若是没有这妖官!我爹何至于埋骨九里坡,而九里坡如今又被蛮夷占去!六年了!我们抢不回我爹的尸骨,抢不回他们阿爹的尸骨,只能遥遥祭拜!连我们活着的亲人都还被这妖官所辱杀!”

“我要杀了他!为我爹报仇!”

“我也要杀了他!”

一声比一声稚嫩。

程素年被麻醒缠得走脱不掉,势大力沉的麻醒不敢轻易动程素年,对江城却是不留情面和余力的,屡屡将尽心护卫程素年的江城打得倒地。

程素年还未给信号,有两名暗卫已按耐不住,跃进院中,提刀便往二人这处来。

“大人!”

麻醒必定也知道,若有暗卫相帮,程素年脱身不过是三两下的事情,蓦地双膝一折,跪倒在程素年面前。可被麻醒打得疲乏的江城不顾身上疼痛,立即以身将程素年护在身后,隔在二人之间。

麻醒对像是跪了江城的情况也是有了一分懊恼的,但也只是往旁膝行了半步,对着程素年抱拳道:

“大人!求听属下一言!我追随大人多日,知晓大人决不是当年设计戕害丰山营全营将士的凶手!我们这些,也只是被有心人蒙蔽了的蠢笨人罢了。只求大人能坐下,与当年旧部两厢对质——”

“对质”一词,仍旧是将程素年放在了致使丰山营全员覆灭的罪魁祸首的位置上。

程素年无心听他多言,冷笑一声:“蠢笨人?本官瞧你倒是聪明得很!你带本官来,其实是想本官施舍救命的药,救里头那个逃兵?”

“他不是逃兵!”

麻醒和妇人近乎异口同声。只是一个眼带哀戚,一个咬牙切齿。

“不是逃兵?”

程素年的眼神像淬了毒,阴沉沉看着麻醒。程素年有意提高了声量,是因听到屋里人连连咳嗽出声,似乎是听到了外头的动静,想作辩驳,又或是继续颠倒是非、糊弄这些妇孺。

“江城此行是为本官近卫,与本官同吃同住,对仗营中职位,本官若是一军主帅,那江城占的便是牙将一职。他方才明明打不过你,却还以命相扛、全力阻拦,你当是为何?!”

麻醒抱着的双拳微颤,房里人的咳嗽更是更重更急。那妇人焦急得待不住,已经推了门进去查看。

“咿呀”一双门响之后,血腥气、腐肉臭气与药材苦香交杂的味道更重了些。两个蒙面的暗卫立即三两步窜到程素年身后。

“江城!”程素年有意,近乎怒喝,厉声问江城,“若是本官方才被麻千户杀死,你当如何?!”

江城脊背凛得笔直,掷地有声,“若大人遇袭,属下自当以命相搏,想要靠近大人的,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若大人不幸,定是我江城失职,我当以死谢罪,以贱命追随大人!”

麻醒似是觉得理亏,视线撇开,仍旧只是那一句,“大人,这其中必有误会……”

这时,一道稚嫩而清丽的孩童声响起:“可若是你家大人死了,需要你活着给他报仇呢?”

程素年转身,瞧见那话出自刚才几个孩子中的一个女娃,四五岁的模样,扎着两条冲天小辫,脸上有不符合年纪的早熟。她踮着脚,借着那高度才能勉强够到身旁轮椅上那人。

而粗陋木头轮椅上的那个……程素年不知道还能不能称之为人。

他没有人的皮,全身上下连带头脸都被布条包裹紧实,只露出喘息的鼻孔和嘴巴,以及过分分明的眼睛。

他那双眼睛,眼白还占了极大的比例,显得瞳仁极小。

而包裹他的布条早被渗透出的血水沁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觉得俱是黑糊糊一团。那血水还不断湿透出来,乍一眼看过去,程素年只觉得像看着一具只有七窍的躯体,令人心生恶心。

这“人”艰难以气声同撑在他轮椅一侧的小女娃讲话,小女娃一字一句认真复述:“程素年,我终于等到你了。你今日会为你六年前对丰山营犯下的恶行,付出相应的代价。”

程素年觉得荒谬,荒谬的情绪一起,他反而笑了出来。

程素年不打算作口头上无意义的辩驳,只是麻醒比他着急。

“二哥!我们都误会了!程大人绝不是当年覆灭丰山营的元凶!”

麻舟的话,仍旧交由小女娃转述,“我有程素年与陆君笑,当年通敌的证据,那些书信是陆校尉当年亲手拦截下来的。而也正是因为陆校尉勘破了他们通敌卖国的意图,这个妖官才以借口将陆校尉约出营地,送到了蛮夷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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