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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从此,特别是暑热天,沈黛没办法在人堆里站,闻不得一点人味儿。从此,吃饭也不香,吃什么都觉得腥、臭、腐,吃人更是再也没起过的念头。从此,沈黛就像是水培的一头石蒜,小时候勉强算是白白胖胖一个球茎,长大了,日渐抽成葱白细条,变成了病恹恹、懒细细、睡昏昏的那么一个矫情鬼儿。
&esp;&esp;沈黛手中捏着一柄黑底金漆的折扇,扇面没有打开来,他把它当成个细棒槌,“梆梆梆”撩过起伏的窗格子,霍然停下,雪白的腕子就那样折抬起来,和金扇子一起悬着。
&esp;&esp;院中的人一个个屏息。
&esp;&esp;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esp;&esp;沈黛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夜的计划,确保没有纰漏。随后,他的眼睛扫到练剑的方有缺,金扇子再次撩动窗格子,“咔哒咔哒”,有节奏地在窗棂上弹跳,每一声都像是敲打在人心上的鼓点。院里,排排站的“小媳妇们”的头更低了,却都暗中松了口气
&esp;&esp;这个计划里有方有缺。
&esp;&esp;沈黛觉得自己不必多思多虑,他就是在龙门军内埋上一堆烧红了的火炭,再掩盖上潮湿的薪柴,等火蒸掉水汽,真正烧起来,点燃整个花冠之都,他人应该早就在北邙山上欣赏洛阳八景了。
&esp;&esp;方有缺挥剑的速度越来越快,扬起的灰尘似蒙蒙细雨,直扑向沈黛的脸。沈黛的扇子一打,把金漆描蝉纹的扇面压在鼻尖,遮住下半张面,眼尾飞翘的眸子朝方有缺一打,左耳垂下的红线金珠微微摇摆,在雪白流畅的肩线之上平添一分媚态。
&esp;&esp;沈黛敲打方有缺:“方公子,练了足足一个时辰,有临阵磨枪的功夫,不如歇歇喝上一盏洛阳有名的紫笋茶。就算金陵城样样都不缺,离乡时久,人么难免会想一口家乡的味道。”
&esp;&esp;煮有紫笋茶的茶炉就在沈黛手边,他嘴上请人喝茶,手却懒得动一下。本来么,他只是想让方有缺别再练剑扬灰了。他鼻子都痒了。
&esp;&esp;方有缺收剑,反扣剑柄,将剑身贴在手臂后侧,人剑合一,像是木头人一样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盯着沈黛,说:“我有力气完成晚上的任务。”
&esp;&esp;嗯,这也是沈黛考虑的另一方面。
&esp;&esp;现在挥剑挥那么勤快,待会儿挥不动怎么办?
&esp;&esp;沈黛一直等到扬起的灰尘落定,才把金扇子从脸上拿下来,浅笑盈盈,“我让你喝茶,又没说你误事。日后回到无极狱,可别向谢渊告状,说我逼你当牛做马,不给吃不给喝,替我卖命。”
&esp;&esp;方有缺卷起两管衣袖,从水井里打水,边用葫芦瓢舀水到水盆里,边说:“我不是替你卖命。我只是替道盟做事。谢王爷说,我还剩一百三十二年的罪要赎,不努力,下半辈子就算是栽在他手里了。小黑屋子坐穿,没准还得被绑起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esp;&esp;沈黛道:“你真的明白谢渊在说什么吗?呵——算了,这是你们的事。谢渊说你没心没肝没肺,一丁点儿的人味儿都没有,真就像个稻草人。我能信你吗?待会儿可是要你对付你的亲生爹娘。你万一下不去手怎么办?”
&esp;&esp;这么些年,沈黛读书、写字、吟诗、作画,虽然也会给白帝城的少主人刘斗出谋划策,谋财、害命的坏事一件没少干,但他从来不自己动手。他喜欢借身边的刀剑解决问题。
&esp;&esp;而这次来洛阳城办事,方有缺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剑。
&esp;&esp;方有缺要是感情用事,那就完菜了。
&esp;&esp;方有缺对月照剑,黑眸深如古井,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没感觉,和杀鸡屠狗没什么不同。曹云说,我身体里温珏的魂魄只占了一小半,其他都是不同人和妖的残魂。我不是真正的温珏,对温望和方乾之不会心慈手软。”
&esp;&esp;沈黛喃喃自语,“有时候,我都觉得洛阳温氏是不是祖上造孽太多,全都报应在子孙头上了。”沈黛很快回过神,驱散胡思乱想,接着道,“方公子,我有个请求。这些时日我让你做了什么,他们不需要知道。”
&esp;&esp;方有缺蹲在地上,将一块布按到水盆里,仰头,提剑,用布一次次擦拭剑身,目光追着擦剑的布,一点都没落到沈黛身上,他不带任何感情地问:“你说的他们是谁?”
&esp;&esp;沈黛道:“自然是谢渊和——”
&esp;&esp;“温藏弓。”
&esp;&esp;方有缺道:“我还以为你们关系不错。”
&esp;&esp;沈黛用扇子尖顶着下巴,微扬起头,道:“正因为关系不错,我问谢渊借方公子一用,他才什么也不问,就派你来。正因为关系不错,我才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做了什么。否则,按他的脾气,我又要挨骂。谢渊倒是不认死理,但谢渊嘴漏风,用针缝都缝不紧。明知故犯加欲盖弥彰,呵呵——这可是罪上加罪。我又不傻。真讨骂吗?”
&esp;&esp;方有缺没问那个“他”是谁。
&esp;&esp;就算是缺心眼公子,也知道全天地下能让气若游丝的沈黛不断用“他”来代替,总是“他”来“他”去,“他”个没完的,只有那么一个人。他耳朵都听谢渊吐槽得出茧子了。
&esp;&esp;方有缺折起手臂,把剑放在手肘窝里,将剑一寸寸拔出来,擦干上面最后一丝水分,冷淡地道:“知道了。我只负责打架,不管你师兄弟之间的恩怨——”他顿一顿,仿佛突然沾上了谢渊的顽皮,用手指抓一抓下巴,嘴里蹦出两个字,“——情仇。”
&esp;&esp;金乌落,玉兔升。
&esp;&esp;月黑风高——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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