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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桃花(一)
魏奇峰披头散发地坐在牢房里,后背靠着潮湿的墙,两条腿随意地摊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他的眼神有些发直,直勾勾地盯着眼前那骤然丰盛起来的牢饭——一碗白米饭压得实实的,上面竟搁着两块油亮的红烧肉,旁边还有一碟子青菜和一小壶酒。
这牢房里从来只有馊味和霉味,今日却飘着饭菜的香气。
可这香气钻进鼻子里,反倒让他心里惊恐一片,怕得迟迟不敢动筷子。
魏奇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怕是断头饭吧。
牢头在过道里来来回回走了几遍,脚步声在石壁上撞出沉闷的回响,见那饭菜纹丝未动,便停在栅栏外。
拿钥匙串敲了敲铁栏:“快吃!吃完明早好上路。”
“上路”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魏奇峰耳朵里,他浑身一哆嗦,筷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嘴唇发白:“原来这真是我的最后一餐,怪不得这么丰盛……”
那牢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很是无语。
但他到底在这牢里待久了,见过不少吓破胆的犯人,也怕真把人给吓死了不好交代,便叹了口气,开口解释:“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是被判流放,又不是什么死刑!
这是你在牢里的最后一顿饭,明天你要跟那几个犯了事的人一起出发去南蛮之地了。”
牢头说得轻巧,可“南蛮之地”四个字落在魏奇峰耳朵里,比“死刑”还沉。
从京城到南蛮之地,路程虽然远,但官道还算平坦,不算太难走。
真正让人害怕的是,到了那里想要活下来,可谓是难上加难。
当地的瘴气终年不散,林子里的毒虫密密麻麻,被咬上一口便能要人命,外乡人去了十有八九熬不过第一个雨季。
魏奇峰听了这话,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身子一软,立刻瘫在了地上,后脑勺磕在墙根上也不觉得疼。
他两眼发空,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就算自己能熬过这一路上的风霜,可到了南蛮之地,那瘴气毒虫之下,也活不了多久。
横竖都是个死,只是死得快些慢些罢了。
牢头看他这副模样,直接啐了一口:“装这个死样子给谁看,要是真怕了,你家还敢去举报官差?实话告诉你,给你‘选’流放之地的人跟咱们头是有些关系的。”
说着,那牢头还抬起手,指了指隔壁栅栏里蹲着的另外几个明日要一起走的人,“你跟他们都是一样没人替你打点的。
他们是家里没钱,你嘛!嘿嘿,秀才公,你们家的钱可没人敢收——都是靠头上的帽子吃饭了,可不能为了你家给的仨瓜俩枣丢了营生啊!”
魏奇峰瘫在地上,听着这话,心里又悔又恨,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其实他本来可以躲过这一难的。奈何来京城送钱的魏家夫妇不甘心被人拿捏,托了人去求赵云峥帮忙。
也是病急乱投医,赵云峥那性子哪里容得下这种事,直接把这事情给上报了。
这下好了,所有的事情重新查过,而且还被皇帝知道了。
所以不管是纵火的、指使的,就连魏奇峰这窝藏包庇犯人的,都是一律从重处罚——魏奇峰功名丢了,也被判流放。
牢头见他半天没吭声,摇了摇头,丢下一句“爱吃不吃”,便背着手走了。
魏奇峰盯着那碗渐渐凉透的红烧肉,忽然觉得那油亮的光泽像是某种嘲讽——他这辈子最后一口体面饭,竟是在牢里吃的。
可嘲讽归嘲讽,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僵坐了半天,终究还是伸手端起了碗。
先扒了一口白米饭,压得实实的米饭还带着一点余温,嚼在嘴里竟比平日里吃的细粮还香。
魏奇峰吃得慢,却一口接一口,把那两块红烧肉留到了最后,连碟子底的汤汁都用饭蘸了个干净,最后端起那壶酒,仰头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反倒把心里的怕压住了几分。
吃完,他把碗筷往地上一搁,靠着墙闭上眼睛,嘴里喃喃了一句:“死也做个饱死鬼。”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牢房外头的过道里就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魏奇峰被叫醒的时候,牢房门口已经闹哄哄地聚了不少人。
栅栏外头挤着好些百姓,衣裳虽都穿得齐整,可大多是粗布旧衫,一看便知不是有钱人家。
他们是来给今日流放的家人送行的,大钱没有,可给自己家人备些干粮、塞几块散碎银子的本事还是有的。
有人在栅栏外头隔着铁栏往里递包袱,有人红着眼圈叮嘱“路上当心身子”,官差们站在一旁,倒也没怎么拦,只是嘴上催着“快些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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