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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了很多很多年的时光,来表达这句话。
也用了很多年的时光,来酝酿这句话背后,陈年芬芳的温柔。
独一无二的,伊墨的温柔。
柳延坐在床沿,眼眶不知何时湿润。黑暗的光线里,床榻上游移的蛇钻寻过后又下了地,在屋子的角落里四处游走,他循着自己的气息走了很久,仿佛冥冥中被神灵牵引着一般,在各个角落搜寻后重新回到了床边,顺着柳延垂下的脚踝攀了上去。
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源的身子,在他回归时的第一时间,将他接住,拥进怀里。
受了一天惊吓的黑蛇没有任何反抗,钻进他的衣襟,蛇尾卷缠起来,缠在他的腰上,贴在柳延腰腹最温暖的位置。
他又重新回到他怀里。
卷三·二十四
柳延将他抱进怀里,虽是死死抱着,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张口,再咬自己。他不怕被咬伤,那些疼痛对经过沙场的他来说不过皮毛,他只是本能的担心而已,像一个在烈日下行走的人,突然头顶天空乍变,暴雨倾盆而下。他担心的是那一瞬,无所适从的狼狈。
当然这些话他不会说,这些担忧也无人可说。他无法想象自己对怀里的蛇说:你要咬我,就趁现在咬个痛快,咬死也罢。只是不要,在我以为你信任我之后,猝不及防的咬我一口。
他害怕他会疼到绝望。
“害怕”这个词,柳延只是不说,然他心里却从未逃避过。他终是有所畏惧的。对这世间存畏惧之心。
高山仰止,红尘万丈,天地苍穹,若心中无所畏惧,那便不该是人。
连蛇妖伊墨,心中也是有所畏惧的。纵有千年道行,呼风唤雨之能,他也不曾生出违逆的念头,否则他未必就听话地任人打回原形,倒是会带着柳延四处逃遁,了了这一世。
这些情理,柳延懂,伊墨懂,沈珏却想不透彻。
沈珏说:“我就不信父亲没有别的法子。”
柳延道:“还有什么法子,能比现在更好?”略顿,柳延又重复道:“现在,很好。”
至少还能在一起。
在一起就足够了。其余的,柳延不贪求。第一次听见这个结局时,也想过能不能生出变数来,柳延想过,以伊墨之能,未必不能逃掉。只是,逃掉又怎么样呢?他不过是一个凡人,跟在伊墨身边也是累赘。若是不跟,则是生生的分离之苦。也或者,他们的逃亡路上要眼睁睁看着最亲爱的人伤在自己面前,死在自己面前。那样的结局过于惨烈,他们消受不来。
比起这些,他们宁愿选择如此渡完一生——在一起,即使不能相认,也在相守,至生命终结,黄泉路上并行时,知道自己给了对方,安好无恙的一生。
柳延闭上眼,轻搂怀中黑蛇,将他贴在心口上。几日下来,黑蛇业已习惯,不做反抗,懒散的随他抱着,并觉舒适。
沈珏看着他们,无法反驳柳延的话,他知道连伊墨都未必说的过柳延,又况论自己。也或许,他并不想辩驳。
身为人子,眼睁睁看着现实残酷落在亲人身上,却无能为力。这样的无能为力,在他生命里出现过太多次,而每一次,都是自己至亲之人,每一次,他都重复地认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仿佛他并未长大,仿佛他还是那个幼儿,看着自己的爹爹一夜老去,生命枯竭在眼前。他伸出手,一次又一次试图做些什么,却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深刻的认知到自己的无能。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看着他们受苦受难,而他在一旁……只能看。
他伸出去的手,一次次颓然收回,带着拢不住的风。
他知道自己无力改变什么,愤懑与懊恼只能加深这种无能的绝望。
这个时候,只有洞察一切的柳延能安慰他,告诉他,不需要做什么,你很好,因为这样很好。
即使明知这不是最好的结局,但柳延说了,沈珏便默默地让自己信了。他信了,柳延就不用在悲哀里再分出心来,去担忧他冒失的去做些什么。深深地了解这一点,沈珏便让自己相信,这样的结局,就是人妖殊途的最好结局。没有人不开心,没有人不甘愿。不能,也不敢。
很久很久以前,在沙场上的季将军也曾说过,人要有敬畏之心。这句话他为什么说,在什么情景下说的,沈珏都不大记得清了。但他始终记得,那日季玖手上沾满了血,他满身血腥,却神态肃穆地说出这句话。
要敬畏什么,沈珏没有问,或许是敬畏一个人,或许是敬畏某种东西,也或许,是敬畏一种虚无。
因为心中有所敬畏,所以人不敢放肆作恶;因为心中有所敬畏,所以将军不会轻易杀不该死的人。
因为心中有所敬畏,所以从出生伊始,启蒙第一课,是人之初,性本善。
因为敬畏,所以明知结局并非理想,依然没有犹豫。如英雄末路,美人迟暮,前者败给不可战胜的对手,并心悦诚服;后者败给不可抗力的流年,并无话可说。
季玖这样说过,柳延也这样说过。
沈珏便无话再说,低声道:“爹觉得好那便是好。”
柳延真心觉得这样是好的。他可以与他一起,赏同一朵花开,艳丽无方;看同一片麦田,硕果累累;或许,可以带着他游走四方,品人间烟火百味。然后在黄泉路上,谈论走过的路,赏过的花,喝过的酒,遇到的人。
可以在那里,坦然地对伊墨说,没有辜负这些年,没有辜负这光阴,四季一起走过了,流年一起走过了。你与我,一起走过,没有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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