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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日,周三。春天的尾巴总是黏腻的,像化不开的糖浆,粘在皮肤上,也粘在心口。空气里有种将暖未暖、将潮未透的暧昧,让人提不起劲。思雨接到便利店老板娘电话的时候,正在出租屋里对着窗外一株蔫头耷脑的绿萝呆。电话那头的声音,老板娘一贯的大嗓门里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故作轻松的调子,底下却像绷紧的琴弦,藏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小雨啊,中午有空没?来家里吃顿便饭吧。”
思雨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拒绝。这顿饭的背景,她太清楚了。老板娘的女儿阿楠,那个总在店里安静看书的、戴黑框眼镜的姑娘,是个拉拉。她和一个叫林晓的女孩,偷偷摸摸谈了整整六年。这六年,阿楠活得像个双面人,白天是妈妈眼里温顺、听话、成绩不错的好女儿,晚上是林晓怀里能撒娇、能脆弱、能做回自己的小猫。直到上个月,阿楠终于攒够了勇气,也可能是被漫长的地下状态耗尽了心力,瞒着家里,去公证处办妥了意定监护协议——这薄薄的几页纸,在法律上,几乎是她们能给彼此的、仅次于婚姻的郑重承诺。手续办完,尘埃落定,她才“先斩后奏”,选在一个看似平常的晚饭时间,跟家里摊了牌。
那天的场面,据后来老板娘零星透露和邻里隐约的议论,是“天崩地裂”级别的。一向爽朗的老板娘哭得声嘶力竭,摔了手边能摔的东西,碗碟碎了一地,怒斥女儿“疯了”、“不学好”、“要把她气死”,甚至直接冲去店里把卷帘门一拉,宣布打烊,气冲冲跑回家,扬言要断绝母女关系。冷战,随之而来,像一堵无形的冰墙,隔开了原本最亲密的两个人。两个多月了,这是阿楠办完手续后,第一次被允许、或者说被“召唤”回家吃饭。这顿饭的意味,不言而喻。
“阿姨,这……不太好吧?”思雨握着电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边沿的灰尘,“你们一家人吃饭,我个外人……”
“来嘛,小雨,跟阿姨客气啥?多个人多双筷子,热闹热闹。”老板娘的语气急切了些,那层故作轻松几乎要挂不住,透出一种深切的、带着疲惫的恳求,“阿姨其实……也没那么气了。都过去这么久了……就是,你过来,中和一下,免得太尴尬,啊?”
思雨对着空气无声地叹了口气,终究没能硬下心肠。“……好吧,阿姨,我一会儿过去。”
她明白,自己此刻的身份,是一个完美的、功能性的“缓冲带”。她既不是真正的家里人,不至于让积蓄了两个多月的复杂情绪当场决堤、场面彻底失控;又是在便利店打工多年、被老板娘视为半个女儿的熟人,足够让这顿意在“和解”或至少是“破冰”的饭局,看起来更“正常”一点,更像一顿普通的家庭聚餐,而非一场小心翼翼的、充满试探的鸿门宴。她的存在,是给所有人,尤其是给老板娘自己,一个可以暂时倚靠的、不至于失态的台阶。
推开那扇熟悉的、贴满小广告的旧防盗门,一股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气息扑面而来。红烧肉的浓香、清炒时蔬的鲜气,与一种无形的、紧绷的沉默感搅拌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玄关。阿楠坐在餐桌靠里的位置,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她没戴眼镜,眼睛有些肿,眼神低垂着落在桌布花纹上,闪烁不定。她的右手,在桌下,紧紧地、几乎是指节白地,攥着身边那个女孩的手。
那女孩便是林晓。短,利落清爽,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坐姿比阿楠放松些,但微抿的嘴唇和挺直的脖颈线条,也泄露了她的紧张。看到思雨进来,她抬起眼,迅扯出一个礼貌的、带着感激的微笑,朝思雨点了点头。那笑容里有对“外援”到来的如释重负,也有一丝即将面对审判般的、不易察觉的紧绷。
“小雨来了!快,快进来坐!”老板娘系着那条洗得白的碎花围裙,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清蒸鱼从厨房小步快走出来。她脸上挂着一种练习过度的、标准到近乎刻板的待客笑容,那笑容像一张精心绘制却尺寸不合的面具,僵硬地贴在脸上,试图遮盖底下的一切。可眼底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和那份极力掩饰却依然泄露的落寞与疲惫,是任何笑容也掩盖不了的。她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阿姨,打扰了。”思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换鞋,走进这个曾经来过多次、此刻却感觉无比陌生的客厅。
整顿饭,吃得像一场精心编排、却人人演技拙劣的室内默剧。碗筷碰撞的声音被刻意放轻,咀嚼声显得小心翼翼,连呼吸都仿佛经过计量。
“这鱼真新鲜,阿姨手艺还是这么好。”思雨率先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因为刻意的提高而显得有些突兀,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是啊,特别鲜,阿姨您多吃点。”林晓立刻接茬,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试图融入的讨好。她拿起公筷,很自然地给身边的阿楠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嫩肉,动作熟稔,仿佛这个动作已做过千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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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碗里。
老板娘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目光在那块被夹到女儿碗里的鱼肉上停留了半秒,又飞快地移开,看向阿楠,语气是刻意放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平淡:“嗯,多吃点。最近……瘦了。”
没有人提“出柜”,没有人提“意定监护”,更没有人提那场让这个家几乎散架的、惊天动地的争吵。大家都在努力地扮演“和睦的一家人”,努力地咀嚼着或许食不知味的饭菜,努力地把目光聚焦在盘子里的菜肴、墙上的挂画、或者窗外的某一处虚空,而不是看向对面那个既熟悉到骨血里、又因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而显得无比陌生的至亲之人。
思雨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这种刻意营造的、摇摇欲坠的“和谐”,比当初老板娘摔盘子砸碗的激烈争吵,其实更让人感到窒息。每一次小心翼翼的避让,每一个心照不宣的沉默,都在无声地强调着那道裂痕的存在。但这或许就是一个必经的过程,她麻木地想,从剧烈的崩塌,到废墟的清理,再到试图在废墟上重建点什么,总需要时间,需要这种尴尬的、彼此试探的过渡。毕竟,这是两个完全不同世界、不同年代观念的剧烈碰撞,指望一顿饭就冰释前嫌、亲密无间,那是童话。
而她,在这场无声的默剧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小吴。
以前,小吴总爱在夜深人静时,在只有她们两人的私聊对话框里,兴致勃勃地画大饼。她说,等她有条件了,等她把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理清了,离婚了,就带着思雨远走高飞。去大理,或者去某个不知名的南方小镇,找个阳光能晒满整个院子的老房子,养一只慵懒的橘猫,再种点花花草草。“到时候我们就谁也不管,就我们两个人,过点清清静静的小日子,就做我们自己。”那时候的小吴,语气热烈,眼睛里像落进了星星,闪着那种对虚幻未来无比笃定的光,那光芒甚至能透过屏幕,短暂地照亮思雨当时灰扑扑的生活。
可现在呢?思雨低下头,盯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光早就熄灭了,连最后一点温热的灰烬,都被时间和现实冷漠的风吹得四散无踪,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都过去了。那段隐秘的、带着背德感又曾给予她致命吸引的感情,就像此刻饭桌上被所有人刻意回避的那个核心话题,虽然无人提起,但它存在过,生过的气息,却始终顽固地萦绕在空气里,影响着桌上的每一个人,影响着每一次呼吸,影响着阿楠紧绷的脊背,影响着老板娘强颜的笑容,也影响着林晓小心翼翼的讨好。而它对自己未来的影响呢?思雨漠然地想,大概是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有些承诺听听就好,有些未来不必期待。也许这种认知带来的寒意与疏离,还会持续很久,很久,久到成为她面对任何亲密关系时的一种本能底色。
饭后,思雨帮着收拾碗筷,老板娘没让,催着她去客厅吃水果。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过了一会儿,老板娘擦着手走出来,脸上的面具似乎松动了一些,露出底下更真实的疲惫与某种下定决心的凝重。她走到沙前,看了看并排坐着的阿楠和林晓,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却是郑重地,将林晓的手拉过来,覆在阿楠的手上,自己的手再紧紧握上去。
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皮肤的温度、纹路、细微的颤抖,都清晰可感。
老板娘看着她们,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但吐字清晰:“以后……常回来吃饭。妈……给你们做。”她顿了顿,视线扫过林晓,又落回阿楠低垂的脸上,补充道,“两个人……在外面,好好的。”
林晓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就红了,受宠若惊般地连连点头,声音哽咽:“嗯!阿姨,我们一定常回来!谢谢阿姨!”阿楠紧绷的肩膀,在母亲这句话落下后,终于几不可察地、却又实实在在地,微微松弛了下来。她依旧没抬头,但被握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回握了一下。
那一刻,思雨别开了眼。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酸,有点涩,有点空落落的。为阿楠和林晓终于撬开了一丝缝隙而感慨?还是为老板娘那份艰难却终于迈出一步的妥协而触动?或许都有,又或许,更多的是对自己境遇的一种漠然旁观。
走出那栋熟悉的居民楼,外面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刺得人眼睛疼,与楼道里的阴凉沉闷判若两个世界。思雨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她回头,望向老板娘家那扇窗户。浅蓝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将里面的一切情绪与后续都隔绝开来。
她忽然觉得,阿楠和林晓,其实挺幸福的。起码她们敢于“先斩后奏”,敢于在攒够勇气(或是被逼到绝境)后,亲手把那层沉重的、名为“传统”与“期待”的窗户纸捅破,哪怕过程惨烈,哪怕代价巨大。而小吴呢?那个曾经信誓旦旦、眼睛亮要带她私奔、要去过“只有彼此”生活的人,到现在,连自己是拉拉这件事,都不敢在家里、在阳光下,坦荡地提起哪怕一个字。小吴偶尔流露出的、对阿楠这种“不管不顾”勇气的复杂羡慕,思雨是能感觉到的。可羡慕,终究只是羡慕罢了。羡慕改变不了怯懦,也兑现不了任何承诺。
春风吹过楼宇间的空隙,带来远处孩童隐约的嬉闹声,也带来一丝残留的凉意,吹散了午饭时分聚集的暖热。思雨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低下头,快步走进了楼下熙熙攘攘、为各自生活忙碌的人群里。那顿饭令人窒息的尴尬,小吴曾经画下如今早已褪色风干的大饼,阿楠母亲那紧握又松开的手,林晓泛红的眼眶……所有这些纷乱的情绪与画面,都随着这带着尘土与花香气息的春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吹散,被稀释,飘向身后。
只剩下生活本身,像这脚下被无数人踩踏得光滑的水泥路面,坚硬、实在、缺乏惊喜,还得一步一步,接着往下走。而她的路,通往那间生意清淡的便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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