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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是突然做出的,却又像是酝酿已久。
在一个潮水声格外清晰的清晨,思雨醒来,看着天花板上被海风蚀出的淡淡水痕,心里一片澄明。她打开手机订票软件,几乎没有犹豫,选择了返回苏城的高铁。没有具体计划,没有非做不可的事,只是觉得,该回去了。不是“回到原点”,更像是为这段漫长的漂泊,画上一个暂时的、舒缓的休止符。
收拾行李时,她看着那个小木盒和手账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它们放进了行李箱的夹层。不是留恋,更像是一种对经历的归档。背包拉链上那朵毛线向日葵,在海风的吹拂和偶尔的雨淋下,颜色有些黯淡,绒毛也纠结在一起,但她没有取下。它成了这段旅途一个沉默的、日渐磨损的印记。
告别简单得近乎潦草。她给四川大姐和水果冰沙大叔各留了一袋从批市场买来的、不算精致但很实在的糕点,附了张字条:“走了,保重。有缘再见。”没有惊动太多人,像她来时一样,在一个普通的午后,拖着那个陪伴她走过许多城市的行李箱,离开了夜市,离开了海风咸湿的小城。
高铁飞驰,窗外的景色从开阔的海岸、平缓的丘陵,逐渐变为密集的城镇、规整的田畴。熟悉的、属于长三角的、略显拥挤却生机勃勃的景观扑面而来。思雨靠着窗,心情意外地平静。没有近乡情怯的激动,也没有厌倦漂泊的疲惫,更像是一种……走完一段长路后,自然而然想要歇歇脚、喝口水的寻常。
她在苏城北站下车,初夏的风已经带上了暖意,和海边那种沁入骨髓的湿冷截然不同。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绿化带植物的气息,还有隐约的、属于大都市的、永不停歇的嗡鸣。她没有回家——那个房子已经租出去了。而是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干净的连锁酒店,办了入住。
放下行李,她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和远处林立的高楼。这个她曾出生、成长、读书、工作、奋斗、生活、也曾一心想要逃离的城市,此刻以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面貌接纳着她的归来。熟悉的是街景,是空气里的味道;陌生的是心境,是她看待这一切的目光。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陈薇”的名字——她读书时代最好的闺蜜,毕业后从木渎嫁到了新庄,结婚、生子,过着一种与思雨轨迹截然不同的、安稳而具体的生活。她们上次联系,还是春节时互祝福短信。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有小孩的哭闹和电视节目的声音。
“喂?思雨?”陈薇的声音带着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天呐,你终于舍得出现啦!在哪呢?”
“在苏城。刚回来。”思雨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真的?!什么时候到的?住哪?晚上一起吃饭!必须的!”陈薇的语很快,透着老友重逢的兴奋。
约在一家她们以前常去的、价格亲民的苏帮菜馆。思雨到得早,选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餐馆装修换过了,比以前新,但也少了点记忆里的烟火气。她看着菜单,有些菜式还在,有些已经换了名字。
“思雨!”
她抬头,看见陈薇匆匆走过来。和记忆里相比,陈薇明显丰腴了些,是那种长期居家、缺乏系统锻炼的圆润。她剪了利落的短,大概是图省事,脸上脂粉未施,能看出眼下的淡淡青黑和些许细纹。穿着简单的棉t恤和休闲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印着卡通图案的妈咪包。整个人的气质,和思雨印象中那个穿着时髦、对妆容一丝不苟的精致白领,已然判若两人。
“等久了吧?哎,出门前小家伙又闹,好不容易哄好。”陈薇一边放下沉重的背包,一边在对面坐下,气息还有些喘。她仔细端详着思雨,眼里露出惊艳和感慨:“你看起来……状态真好。好像瘦了点,但精神头足。在外面跑野了吧?”
思雨笑了笑,给她倒上大麦茶:“还好,就是到处走走。你呢?看着……挺辛苦。”
“别提了。”陈薇摆摆手,笑容里掺进真实的无奈,“一天到晚围着孩子和灶台转,感觉自己都快与社会脱节了。前几天去面试,人家嫌我空窗期太长,专业知识也忘得差不多了。”她顿了顿,看着思雨,眼神有些复杂,“还是你好,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去哪,不用被孩子拴着。”
服务生过来点菜。陈薇熟练地报了几个孩子爱吃的、口味清淡的菜,又加了两道思雨以前喜欢的。点完菜,她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从孩子的湿疹、幼儿园的报名,到老公工作的不顺、婆媳间微妙的摩擦,再到自己对重返职场的焦虑和对身材走样的沮丧……话语像开了闸的河水,急切地流淌出来,里面混杂着琐碎的烦恼、温柔的母爱、不甘的失落,以及一种被生活牢牢捆缚住的、无处宣泄的憋闷。
思雨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或简单回应几句。她看着陈薇说话时眉飞色舞又时而黯淡的神情,看着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外面世界”的好奇与隐约羡慕,心里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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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生活的另一种面目,坚实、具体、布满甜蜜的负担与琐碎的荆棘。陈薇的世界,被孩子的哭声、丈夫的衬衫、价格的涨跌、学区房的远近填得满满当当。她的焦虑和喜悦,都如此“落地”,与思雨那些关于自我、关于漂泊、关于存在意义的悬浮性困惑,仿佛来自两个平行宇宙。
可思雨又能清晰地看到,在这琐碎与疲惫之下,陈薇眼里依然有光——提起孩子第一次叫妈妈时的光,说起计划全家旅行时的光。那是一种被责任和爱深深锚定后的、有些疲惫却不易动摇的光。这种光,是思雨在独自面对壮丽山河或寂静深夜时,不曾拥有过的。
菜上来了。陈薇习惯性地先把孩子可能爱吃的菜挪到面前,又给思雨夹菜。“尝尝这个,你以前最爱吃的。不过味道好像没以前好了。”她说着,自己扒拉了几口饭,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
“你慢慢吃,不急。”思雨说。
“习惯了,在家吃饭都跟打仗似的。”陈薇苦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思雨,“说说你吧,这么长时间,都去哪了?有什么奇遇没?”
思雨想了想,挑了些旅途中的趣事和见闻说给她听。海边的日出,古城的黄昏,夜市里形形色色的人,那些简单却温暖的交集。她没有提小吴,没有提林默,没有提那些内心的惊涛骇浪与辗转反侧。那些过于私人、也过于沉重的部分,不适合在这个久别重逢、需要轻松叙旧的饭桌上展开。
陈薇听得入神,眼睛亮亮的,不时出惊叹。“真好啊……”她喃喃道,随即又自嘲地笑了,“听听就算了,我这辈子,估计是没这福分咯。不过听听也好,就当我也跟着你神游了一圈。”
饭吃到后半程,陈薇的电话响了,是家里打来的,孩子哭闹着找妈妈。她对着电话温柔又焦急地哄了几句,挂断后,歉意地看着思雨:“不好意思啊,得先回去了。小家伙离了我就不行。”
“没事,快回去吧。”思雨理解地点头。
陈薇匆匆收拾东西,背起那个沉重的妈咪包。“下次,下次等我安排好孩子,咱们好好聚,不用考虑孩子,咱好好玩玩,好好聊聊!”她说着,拥抱了一下思雨。拥抱的力度很大,带着熟悉的气息和一丝不舍。
“好,随时。”思雨回抱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看着陈薇略显匆忙的背影消失在餐馆门口,思雨独自坐了一会儿,慢慢吃完碗里已经微凉的饭菜。窗外的苏城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夜生活刚刚开始。这个城市依然年轻、充满机会,也依然忙碌、疏离。陈薇被她的家庭牢牢吸附在这城市的肌理之中,而自己,像一个短暂的访客,与这一切保持着一步之遥。
心里那点“回来”的实感,在陈薇离开后,又变得有些飘忽。苏城是熟悉的,却不再是“家”。那个空置的房子,也租出去了,更像是也更像一个存放记忆的仓库,而非温暖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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