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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答案自己浮出了水面。寄件人确实是海边那个女孩——林默又寄来了新的包裹。
依旧是普通的纸箱,寄件人姓名却从小林变成了清晰的“林默”,地址仍是北京。这次没有木盒,这次不再是简单的石头与信件,里面是一个厚厚的、手工装订的册子,封面上用彩铅画着一片海,海浪边坐着一个简笔的小人。册子旁边,躺着一个用毛线编织的、歪歪扭扭的向日葵挂件,黄色不太均匀,却透着笨拙的用心。
看着手里一整本厚墩墩的手工手账,和一个用毛线歪歪扭扭钩成的小小向日葵挂件。
思雨好奇的翻开册子。里面不是印刷品,而是一页页手写、手绘、贴满各种票据和照片的“手账”。
第一页,贴着那张她们初遇海边的照片(思雨这才知道女孩当时偷偷拍了一张两人的背影)。旁边是稚嫩却认真的字迹:“这是。谢谢你骂醒我。”
后面几页,记录了她收拾行李、踏上北上的列车、在火车上看着窗外流泪然后擦干的过程。有车票的存根,有窗外景色的写,字里行间能看出迷茫,但更多的是“想试试看”的决心。
再往后,是她到北京后的生活。租到的小屋照片,虽然简陋但窗明几净,她在下面写:“有阳光啦!”记录找到新工作——在一家连锁房产中介做见习顾问,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裙,表情紧张又新奇。有她第一次带客户看房的路线图,有她熬夜啃房源资料时点的外卖小票,有她拿到第一笔微小提成后,奖励自己的一杯奶茶照片。
册子的最后几页,字迹变得轻快了许多。她画了办公室窗外的银杏树,写了同事的趣事,甚至贴了几张“看到觉得你会喜欢”的街拍照片——一只打盹的猫,一盆造型奇特的绿植,夕阳下染成金色的胡同屋顶。
在最后一页,她写道:
“思雨姐,这个本子我从海边回来就开始做了。一开始只是想记录,后来现,把生活一点一点写下来、画下来,好像那些难过和不确定,就真的被留在昨天了。这个向日葵是我跟楼下阿姨学的,第一个成功的(虽然丑),送你。它总是朝着太阳,我希望你也是。”
手账的每一页都被填得满满当当:从海边回来那晚潦草却认真的心情随笔,到踏上北行列车的票根,再到北京出租屋里第一缕晨光的写,还有穿着略显宽大的职业装、对着镜子紧张练习微笑的自拍……一页页翻过去,像在看一部鲜活又笨拙的成长纪录片。字里行间,那种跌撞后重新爬起来、试着拥抱新生活的劲儿,透过纸面扑过来。思雨看着,嘴角不知不觉就弯了起来——是真的从心底为这孩子高兴。
“但我没有后悔去北京。姐姐,你看,我真的在往前走。虽然还是常常笨手笨脚,常常想哭,但更多的,是觉得每天都有新的东西可以学,有新的路可以走。这感觉不坏。”
“谢谢你。不止是海边那次,还有……让我知道,喜欢不是那样的。喜欢应该是……嗯,我还在学。”
“我其实一直很好奇,姐姐会喜欢我这个小笨蛋吗?”
“ps不用回信,我知道你到处走,收不到。这个本子,还有这个丑丑的向日葵,就当是我交的‘成长报告’吧。希望它们能到你手里。”
思雨一页一页翻看着,指尖拂过那些粗糙的纸页、稚嫩的笔画、充满生活气息的碎片。心口那块自从那晚后就一直堵着的、冰冷的硬物,仿佛被这笨拙的真诚一点点熨帖、软化。她甚至能想象出女孩在灯下,皱着眉,认真画一朵云、贴一张车票的样子。
没有犹豫,她向民宿老板要了信纸和信封。坐在洒满阳光的天井里,她给林默回了一封信。
她提笔回了信。信写得比她预想中长。落笔时才现,自己絮絮叨叨写满了注意事项:她叮嘱她新工作要注意合同细节,新工作要留个心眼,合同仔细看;提醒她北漂生活开支要有规划,北京开销大,学着记账……告诉她独居女孩要注意安全,一个人住记得反锁门;甚至建议她可以趁年轻多学点技能……写着写着,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絮絮叨叨、事无巨细的语气,像极了中学时那个总爱板着脸、却默默关心每个学生,偷偷往学生课桌里塞鸡蛋的班主任。
她把信和向日葵挂件一起小心收好,想了想,将挂件系在了随身背包的拉链上。那抹歪扭的亮黄色,在深色背包上显得有点突兀,却又奇异地调和了一丝生气。
林默的回信来得很快,信里躺着她雀跃的回应。她说思雨啰嗦起来真像她初中那个她很喜欢的班主任,那个凶巴巴却心肠顶软的老师,可惜后来调走了。“看到姐姐的信,好像又回到有人管、有人惦记的时候了,”女孩在信末写道,“就是寄信太慢了,姐姐总在路上飘着。我们能加个微信吗?我怕……怕一不小心,又把姐姐弄丢了。”
思雨看着那串号码和后面那句“怕你又跑丢了”,看了很久,沉默了很久。窗外是旅舍院子里喧闹的各国背包客,空气里混杂着咖啡香和陌生的语言。她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不是旅行的疲惫,而是一种浮萍般的、无根无系的飘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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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使神差地,她拿出手机,输入了那个号码,送了好友申请。
几乎瞬间就被通过了。林默的微信头像,用的就是手账里那张海边的背影。
从此,她的微信里,多了一个活跃得有些过分的联系人。林默似乎彻底践行了“怕你跑丢”的宗旨,生活里大到签了新单、小到吃到一碗好吃的牛肉面、路上看到一只长得滑稽的狗、甚至地铁里遇到帅气的小哥哥或漂亮的小姐姐,都会拍照或消息分享给她。频率不至于骚扰,却总有一种“我在这里,你看,我的生活是这样的”的存在感。
思雨通常回复得很简短,有时只是一个表情,有时是几句简单的建议或叮嘱。她刻意保持着一种长辈般的、略带距离的温和。女孩也似乎接受了这种定位,不再越界,只是热情不减地分享着。
她继续着没有终点的旅行。江南的小桥流水,西南的壮丽山河,西北的苍茫戈壁……她走过一个又一个地方,却迟迟没有回连云港,更没有动身返苏城的念头。她好像爱上了这种“在路上”的状态。在陌生的城市,无人认识她,无人知晓她的过去,她不必是任何人的谁,不必背负任何期待或记忆。她可以清晨在不知名的公园看老人打太极,可以午后在街角书店消磨整个下午,可以深夜在青旅大堂听陌生人弹唱走调的歌谣。这种透明的、游离的、只对自己负责的感觉,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轻松。
只是背包拉链上那朵鹅黄色、不太规整的毛线向日葵,和手机里那个时不时蹦出消息的对话框,成了两根极细的线,轻轻牵扯着她,提醒她与这世界尚有温柔的联结。
偶尔,女孩话语里流露出的依赖,会让她心里那根弦微微一颤。她尝试在回复里,更不着痕迹地嵌入“距离”:聊到未来规划,便强调年龄差异;说起旅途见闻,总不忘提一句自己漂泊不定。打好的字句,斟酌再三,又总在送前逐字删去,最后只剩下一个点赞,或一句“注意休息”。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一个二十二岁、人生刚刚铺开的女孩,对在她低谷时拉过一把、显得有点神秘又可靠的大姐姐,生出些雏鸟般的亲近和分享欲,再正常不过了。等她在北京真正扎下根,遇见更多同龄的精彩,这点萤火般的好感,自然会被更明亮的灯火取代。
她这样告诉自己,也将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波澜,归咎于旅途的孤寂,和自身尚未完全愈合的旧创对相似信号的过度警觉。
直到那个下午,在西南一座以四季如春闻名的小城,她拖着徒步后的疲惫身躯回到酒店大堂。
一声清亮雀跃、熟悉到令她脊椎麻的“姐姐——!”,毫无预兆地,像一颗彩弹,在她自以为平静的世界里轰然炸开。
思雨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只见酒店休息区的沙上,一个身影“腾”地跳起来,拉着一个明黄色的行李箱,像颗小炮弹一样朝她冲了过来!下一刻,带着奔跑后的热气,和一阵淡淡的、属于年轻人的馨香,那个身影几乎是用“跳”的,重重撞进她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了她的脖子!
“姐姐!有没有很惊喜!我太想你了,所以就没告诉你,偷偷找你来了!”林默的脸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得逞般的、雀跃的撒娇。
思雨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僵硬得如同一块木头。怀里真实的、温热的触感,女孩丝蹭在颈间的微痒,还有那扑面而来的、毫无保留的喜悦,都像一场荒诞的龙卷风,将她彻底席卷。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如鼓,在空荡荡的胸腔里撞出回响。
周围办理入住的其他客人投来好奇或善意的目光。
思雨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将挂在自己身上的“树袋熊”扒拉下来,按着她的肩膀拉开一臂的距离,声音因震惊和一丝恼怒而紧:“林默?!你怎么在这里?你……你工作怎么办?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林默被她推开,却丝毫不恼,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脸颊因为兴奋和奔跑泛着红晕。她甚至俏皮地站直,做了个不伦不类的敬礼姿势:“报告姐姐!我辞职了!之前帮一个关系好的同事搞定了一套特别难卖的房子,她分了我三万块佣金哦!至于以后嘛……”
她顿了顿,笑容放大,带着一种天真的、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跟姐姐混。姐姐去哪里,我就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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