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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很歉疚。
那时候他好像和阿陶还不太熟,但她到底是不一样的,他对每一个人都充满厌倦,包括他自己,唯独那个小姑娘,是一汪清潭水,他不忍破坏。
他梦到阿陶养了一只兔子,很丑,但她很宝贝,后来兔子被狗咬死,小姑娘快哭了,看起来很委屈,但就是不肯掉眼泪。
她也不是没有眼泪,只是那是她的武器,假哭的时候眼泪说来就来,真想哭的时候却习惯了死命憋着,好像故作坚强就可以不被伤害似的。
她那个娘亲,并没有把人养得很好。
连哭都不敢哭,估计小时候受委屈哭鼻子了只会被责骂。
他那个时候应该是个坏人吧,可是一颗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忍不住不去想她,见她委屈失落,总觉得内心刺挠。
后来他一步一步,带她成长,让她强大,每当她自我怀疑否定自己的时候,他就郑重其事地告诉她,你很好。
最终他确实把小姑娘养得很好。
后来他逐渐明白了,她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在年少尚轻狂时,随手漏了一点辉光在她身上,世事无常,他变成了一个背道而驰的坏人,对世界只剩恶意,也只感受得到恶意,可阿陶是他遗留在世间的唯一的善念。
是他内心善意的寄托。
表面上看,是他在一直拯救阿陶。
可是某种意义上,她也是他的救赎,是无处安放的旧我,唯一肆无忌惮的寄托。
醒来以后,顾琉照旧想不起梦到了什么,但他莫名其妙,让人去找来许多兔子养着,可是养了一段时间,又感到无趣乏味。
他内心总是不太得劲,一种空洞无法填补,怅然若失的感觉。
很久以后某天半夜惊醒,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大半夜提着灯晃悠到了养兔子的一堆笼子前,挨个打开全部放跑。
他的心脏发闷,闷得难受。
他呢喃:“这不是我的小兔子。“
时间流逝得飞快,顾琉的寝宫里,放着许多重要机密的地方,还放着一盏陈旧的祈福灯,上面的字迹静静躺在已经泛黄的灯罩上——愿君,长命百岁,岁岁平安。
顾琉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岁了,当年才半人高的小公主都已经长大,还开始长细纹了,他常听几个近臣哭着说公主什么都好,就是脸长残了。
顾琉觉得无所谓,够聪明就行。
他养了一池子不知道哪儿来的漂亮小鱼,越养越多,分得满皇宫的池子里都是,太多了,顾琉打算把它们放生到山间的溪流里。
到了地方,听闻附近寺庙里的老住持即将圆寂,顾琉被请了过去,已经白须冉冉的老和尚,活了好多年,老得说话都困难了,他看着顾琉,眼底是苍老的悲悯。
他说:“后山的溪边有一匹老马,曾经有个小姑娘托付给老衲的,一晃眼,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
老和尚说完这一句,便安静地合上了眼,顾琉上前一探,人已经没了呼吸,小和尚们哭成一片。
顾琉行至后山的溪边,曾经老和尚天天坐着钓鱼的石台,已经长满青苔,荒草覆盖,等放掉了养不下的小鱼,顾琉看到了边上那匹老迈的白马。
他打算把老马牵回宫,让宫里专业的马夫给它养到老死,可走出寺庙的大门,老马就仿佛感受到了什么,眼里流淌出泪水。
这马从小马驹的时候,就跟着老和尚走遍了山川湖沼,看遍了世间冷暖,一人一马仿佛多年相伴的老友。
老和尚圆寂后,原本身体还算健康的老马突然病倒,死在了一个很平常的夜里。
不知道它死前,能不能想起来小时候无拘无束地奔跑在开满春花的山间,前主人编了花环戴在它头上,带着它一起去给钓鱼的老住持添乱,那是它回不去的幼年。
顾琉的母亲老了以后,常常隔着墙上的窗子,与关在西苑的疯女人聊天,虽然对方不一定听得懂,可是她少女时的闺中密友远嫁的远嫁,故去的故去,也没别的人可以听她说话了。
疯女人也长了白发,不再癫狂失控,一天到晚看着太阳升起,太阳落下,神情呆滞,只有在有人经过的时候,才会扒在窗口朝人问:“你看到我的阿陶了吗?”
没人理她。
后来疯女人死在一个寒冷的雪夜,死的时候倒在床边,似乎在往角落里挣扎着爬,或许是临死前出现幻觉,想到了女儿刚出生那会儿,丢在角落的地板上过了整整一夜。
疯女人死后,叶夫人忽然就感到寂寞,很少再说话,又过了几年,她无病无痛地故去。
顾琉拖着沉重的心情,给她办了盛大的葬礼,风光大葬。
各地的官员进京参加,一些老臣们早就去世,朝中多了许多生面孔,顾琉看到了一个人,面容有些熟悉感,一问,竟是柳熙妍的小儿子,刚提拔上来的。
顾琉向他询问起他的父母亲人,年轻的朝官受宠若惊地跪下:“臣的祖母早已过世,母亲与父亲在临安照看孙辈……
母亲已经,很久没提起故人了。“
顾琉将他挥退,宫宴的时候,他又看到了卫轻雨,距离上次一别已经几十年,武安侯早已去世,卫轻雨继承了他的爵位,常年待在军营,现在已经是个威严壮实的女将军,身边跟着几个小白脸美男,还有她年纪不大的儿子。
人人都在随着时间往前走,只有顾琉,还留在承安元年冬。
那场纷纷扬扬的大雪,落满了他的一生。
后来卫轻雨死在了一场战事中,后辈在她坟前放了很多甜腻的糕点;柳惜容成了有名的惜容居士,手底下桃李三千,朝中的新科状元,便是她的学生;陆锦在老爷子死后,突然就变得成熟,开始主动学着经商看账本,把陆家的生意撑了下来,走南闯北;十五旧伤发作病倒了,开始躺在床上日日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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