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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占带些憔悴的脸离我那么远,我几乎呛了一下,好像喉咙里哽进些什么,脑子慢慢的旋转,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他淡淡笑一笑,又说:“你去了,就在那边等着我,下辈子,不管你再犯多大的过错,我也不会再恼你。”我倒抽一口气,他这话里不带半分犹豫。
马占竟是要我去死。
往昔的悲欢慢慢腾到眼前来,我想到刚从旧宅里出来,他在车上打量着我,眼里荡着影影绰绰的情愫,是玻璃瓶里的水,罩在一片水磨青石上,让我不能不沉沦进去。
我们第一次相拥,他仿佛用整个生命来进入我,嘴里却忍不住要喊玫姨的名字。及到后来,马占像个傻子再问“喜不喜欢他”,一切都像是自欺欺人的戏剧。
他生来就要做戏子,勾了脸,揉上红,就在台上伊伊呀呀唱起来,道出个快意荣辱。我自作聪明做得一切一切,连同玫姨的死,他不见得全然糊涂,也不是不在乎,却决口不提。
只因为那些个人,那些个事,连同着我,对于马占还不足够。
他有着更光辉明亮的未来,脚底下走着义无反顾的道路。
我们不过是须臾微光,对他,有什么不得取舍?
我坐起来,腿间淌出血,一滴滴红得触目惊心染在地板上,是世上最温暖的花。
低下头,轻轻笑道:“难得你一直容着我。我跟你说个趣事,只有我知道。
玫太太,就是你娘,进了丁家不久后,生下个儿子,那是丁颂裴的种,我父亲自然容不得,就逼着他把孩子送到别出去。可外人又怕给丁家难堪,谁也不肯收留,玫姨只得把孩子送到养婴堂里去。”
我看看他,马占不带分毫神情,我接着说:“这是过去下人嚼舌根子告诉我的,还有新鲜的,连你也不知道。
玫姨没了孩子,整天魂不守舍,我父亲对她渐渐淡了,便不大管她。终于有一天,她抽了空把孩子带回来,谁也没敢告诉,只拉着给我看。
她儿子有七八岁,瘦得一把骨头,怯生生站在我面前。我那时只怕阿玫找回孩子就再不疼我了,想也没想便拿了一把刀,拽着他的头发往他脖子上抹过去。
那些血喷了一屋子,直把阿玫吓得晕过去。后来我叫人把那孩子的尸体埋进月季花根里,玫姨每每想孩子了,就去服侍花。她总在我耳边念叨她儿子,那是个叫马占的屈死鬼。
然后,你来了,你说也叫马占。”
这个故事很短,我说完了就抬起头静静的笑,眼睁睁看着马占的脸上慢慢失了颜色。
这一场戏,乌鸦与凤凰,真假王子,再再流俗不过了,他以为瞒天过海能玩得不亦乐乎,戏本子却早早就入在我眼里。
丁荣平一直怀疑马占身份,可他除了骂句野种毫无办法,只有我知道,真正那个叫马占的孩子早早去了另一个世界,如今这个站在我面前的人,顶着“马占”的名号,走上“马占”的人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这个人吃过苦,受过穷,手上满是坚硬的老茧,记忆里盛满了那一个个刮着冷风刺骨冰冷的夜晚。他下定了绝心不再回到以前去,可我让那些个日子又回到他眼前来。
马占嘴唇抖了抖,他说:“你疯了。”我点点头,所有人都说我疯了,他们欺瞒一个疯子,逼着他去死,我只能去恨他们。
他僵着笑了笑,眼睛里一跳一跳,说:“你是个疯子。”他不知道,这个疯子清楚他多少事呢,在马占不堪回首的童年里,他唯一心心念念的人是谁,及到后来,忍耐我,怜惜我,口口声声说着爱我,那么温柔的眼睛,是透过我的脸,看向什么人?
笑出了泪,说:“是,我疯了,我杀了马占,可那不是你,我还杀了阿玫,那也不是你娘。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爱的人是玫姨,你只要我帮着,做阿玫的影子。你抱着我的时候就像抱着她的尸骨,你爱我的时候了结了跟她的所有恩情。可是我和阿玫没有什么不一样,因为这个世上你最在乎的只有你自己。”
我说完这话终于筋疲力尽倒下去,他抓起我的头发把我甩到墙上,冰凉的墙面砸得骨头一声脆响,马占迈过来,像一匹血红着眼的兽,朝着我狠狠踢一脚,我的身子猛的腾起来,又狠狠跌到地上去。
他围着我转一圈,好像遏制已久的,忽然骑到我身上,拳头暴雨一般挥下来,一下又一下,摩擦着空气,砸在身上嚯嚯有声。
我把由来已久的恶毒发泄出来,他用他所有的愤恨和不安来殴打我。
我忽然越发觉得好笑,身上的疼痛也迟钝下来。我是疯了,他也疯了,这场戏的结局,竟是他要生生打死我。
意识渐渐飞到别处去,我只知道拳头仍没完没了蔓延在身上。
小时候,娘也这么打我,就像是马占,生怕我死不了。女人的巴掌那么薄,刮在身上像被刀割,可我只觉得她可怜。
她的金钏子从我手上扎过去,血淋淋的丢到一边没人敢捡,我那时还小,不懂得怕,走过去拾起来扎进娘亲咽喉里。
她就软绵绵的倒下去,没有立刻死,而是睁着眼睛瞧着我,一声也没出,一直到咽气。
我欢喜得不得了,死亡是件好事情,我早早就明白,所有的一切悲伤愁苦都能用死来救赎,我和她,终于不用互相折磨。
连同我父亲,我跟他生份着,不肯喊他爹,他在晚年吃多了掺绿罗的烟,整个人都缩起来,却迟迟死不得,我那时等不急,给他换了另一付药。
他终于要死了,临闭眼前还是挣着命说:“睚眦好杀。”
马占停下了殴打,我的灵魂仿佛飞出肉身,远远的,能瞧到他和我,狰狞着,血肉淋漓。
还有一个人,从门外缓缓进来,我仔细瞧他,可无论如何也看不真切,他蹲下来,摸摸我沾满血的脸,说:“怎么这样了?”
那手透心的凉。他轻轻笑一笑,又对马占说:“你不要他,我可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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