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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祝之扬第一次见到了裴淮。那会儿他还没成年,就经手了肯索斯的相关事宜,这是座以少数族裔为大头,偷渡客、难民与罪犯三方鸠集的城市。离家一里必有条赌博街,毒品、人口、私酒、枪支与器官买卖比比皆是。曼谷旅馆就是在此扎了根。
从淤泥里长出来的,根茎抻到底,也不见得是什么干净东西。一直以来,祝之扬都这么评价曼谷旅馆。
菌血症在大西洋隔岸爆发的头三年,靠着一批偷渡客,曼谷旅馆才在肯索斯站稳了脚跟。他就是那时被赶鸭子上架的。上任前,部门的前负责人拍着胸脯跟他说,给他找了个小助手。十四岁,身价不便宜,是在拍卖会上看中了身手才抢拍下的。脸长得干净又秀气,已经有人会后来问价了。
还说,那孩子看着会是个称心的好员工。
祝之扬不太情愿地握住门把手——他觉得,强迫一个小自己三岁的小孩儿来当员工,即使只在嘴里念叨,也难听得很——他深呼吸好几回,推门而入。
屋里没开灯,静到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清,定睛片刻,他总算瞄到了那个压在角落,双腿折在胸前的少年。双方同时对视上,倒是祝之扬先吃了一惊。
那双黑如玛瑙的眼睛很是惑人,不笑的时候,睫毛温顺安静地覆在眼睑前。他身形单薄,脖颈挺而细窄,遂致颈侧的筋凸明显。当光透过玻璃,洒落在少年血管隐隐的手背上,那缺乏皮脂,进而舒展开的筋骨就显得与他分外合衬。
祝之扬喉头一颤,迈开步子走进去,只觉得心脏跳得厉害。
少年手里正拨弄捏玩着什么,看到他来,五指条件反射地紧握了一下,犹豫很久才舒展开来,把东西放回地上。他低着头,嘴唇在微微抿紧。
蹲下身定睛观察时,祝之扬才发现那是个粉色小猪的毛绒玩具。是以前抓娃娃时的战利品,估计主任觉得小孩子都好打发,就当塞给他玩儿了。
“你喜欢吗?这个小猪边边角角的做工不好,挺扎手。要是喜欢,我明早带你去抓。”他试探着开口,却什么回答都没有得到。
孩子摇了摇头,耷拉下脑袋盯着脚尖看。祝之扬拿他没辙,拽过沙发靠枕坐在了他身旁。
他想的不多,只觉得这么看着这小孩也挺好。文文静静的,脊背挺直到端正的程度,肩膀直,身板正,五官标致到就算拿把标尺来,也丈量不出一点偏差与缺陷。叫人说不上是哪种气质,思忖半天才从脑袋里钻出一个“好看”来。
于是祝之扬慢慢膝行到他跟前,看着他错愕地抬起眼来。
“没事吧?”他问,“你怎么会被扔到拍卖场里?那地方,只有赌到疯魔的人在干乌七八糟的事,他们抵押东西、人,包括性交易、器官和骨髓。会跑去那个场子的买主,手上多少沾着点人血。”
他觉得,这绝不是一个脆弱无依的孩子。他只是受伤了。
伤到只有握着毛绒玩具,那种痛才会缓和一些。
“是我二伯。他输了三十多万,拖到还款日也补不齐。人家要他一只手,他不肯,就跟场方谈了价叫我出去。说想给我过生日。”
“……他这么骗你。你不会还信着他吧?”
孩子不说话了。
见他这样,祝之扬拿手肘捅了捅他腰:“我可没怪你啊。我要是你,满十四岁那天有人忽然说要给我过生日,我肯定高兴啊。再怀疑又能怎么样?小朋友就是该被人爱着。”
他抱了下膝盖没说话。
祝之扬只好自顾自扯起了话题:“话说,你之前不是给一个临港事务所做工吗?那片区的人那么抠唆,从手心撬出一个子儿都要他们命。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放你走?”
“我自己走的。”
“啊?”
视线朝窗外掠了过去,声线平静,静到让人的心脏微微抽搐:“我不想待在事务所,也知道他只是想骗我出来。”
“那你为什么要赴约。”
“我以为……”后面的话被他咽了下去。
一阵难熬的沉默里,祝之扬看向了他抱在膝盖前的手臂。纤细感还未抹去,是种在等待着发育的感觉。他皮肤白皙,从肩到前臂的线条都匀称紧凑,身上那股的稚气将褪未褪。
他没有受伤,那到底是哪里疼呢?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祝之扬都带玩具、零食与新衣物前来造访,并把曼谷旅馆的文职工作交由他。他做的很好,不出纰漏,问答流利见解独到。
两人的关系也在相处中逐渐拉近。
收到月末奖金时,他们背着所有人喝了人生中的第一口烧酒。那会儿裴淮一滴就醉,眼睛湿乎乎的,脸红得像发烧,迷迷糊糊就躺到了他腿上。祝之扬强撑着又喝下几口,问了几句,这个头发摸起来软软的小孩便把肚子里的秘密抖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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