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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第1页)

乞丐

阮静秋的双腿还没有全好利索,走出公馆一截就不得不停下来歇脚。两个卫兵这时从後头跟上来,问要不要派车子给她。

她向他们摆手道:“不了,我自己走走。”略想了一下又补充:“要是长官对你们有什麽吩咐,就远远跟着吧,我跑也跑不动丶走也走不快,总归是丢不了的。”

他们两人便依言远远跟在後头。

从杜公馆出来,附近也多是洋房宅院,要想去公园丶影剧院等热闹些的地方,就要走出好大一段距离,实在不是她的腿脚所能承受。再者说来,她原本也没有什麽确然的去处,只是漫不经心,一路走走停停。

而在这样一片清净得并不常有太多人烟的地方,忽然有一个男孩子从弄堂里闪出来,举着两手向她乞讨。她出来得匆忙,身上连一张钞票也没带,只有摆摆手走开;他却追着她的脚步,一叠声地说:“太太,行行好吧,我快四天没吃了。您发慈悲给一个子儿也是好的,今天要是还没有钱拿回去,我就要挨鞭子了。”

他的声音很微弱,听上去确实是已饿极了,连说话都没有力气。两个卫兵以为她被纠缠,匆匆赶来要把他拉开,阮静秋连忙向他俩解释,请他们一位去买些点心,另一位借她一点钱,让这面黄肌瘦的孩子至少能交了今天的差。

男孩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块点心,卫兵们看他噎得狠了,又好心地把自己随身的水壶递给他。阮静秋和他说:“不要那麽着急,饿得久了猛然吃饱,会把肚子胀坏。你把点心带回去,可以多吃几天。”

他含着满嘴食物,含糊不清地告诉她:“不成,点心拿回去,就要交给上面的人,我就没得吃了。”

想来他讨来的钱也是如此。他只肯拿走一两张钞票,因他说附近大小乞丐相互通气,要是哪一位大人出手阔绰,往後再逢外出,便会被团团围住;再者,给的钱再多,他所能得到的却是有定额的,其馀的好处,自然也都叫“上面”的人拿走了。

阮静秋暗想,就这一点来说,那些官老爷和上海滩的乞丐,看来也没有多大分别。她又接着问他:“你家是哪里的,什麽时候来的上海?”

他答道,是商丘和砀山之间一个叫刘庄的地方,父母双双死在战乱当中。他拿着一些信物来上海投奔亲戚,途中被乱兵土匪洗劫走了所有钱物,又没能找到亲戚,只得以乞讨为生。不论这里未来到底将归属河南还是安徽,他都算得上张秋的一位小老乡,她略蹲下去一些,得以和他平视着,仔仔细细地打量他。这男孩子瞧着瘦弱,个头也不算高,但约莫有十来岁了,且说话做事周全知礼,只是那并非源于受到教育而得来的学问,而是他在一群乞丐当中摸爬滚打所不得不学会的生存法则。她自觉不能再对此置之不理,先是问他:“你多大年纪啦?”

男孩先是说:“十六!”但他如何也不像是十六岁的模样,这话语便引得两个卫兵纷纷发笑。他见状,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小声说:“再过几个月就满十四了。”

阮静秋心想,他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二岁。她接着转向卫兵们:“我瞧着这孩子聪明伶俐,将来说不准能做个副官或者参谋呢。我听说你们郑团长的夫人在一所寄宿学校教书,不知道二位肯不肯替我递个话,请他卖我一个面子,收这个孩子到学校去。”

两名卫兵互相看了看,没有答话。

她也有些尴尬,感觉自己刚才吹破了牛皮,她往常并没和公馆的卫士们有什麽往来,这时候却要和他们攀交情,谁肯领她的情呢?她只好又补充:“当然,他日後的生活丶学习开支,都算在我头上。”

他们俩又犹豫片刻,才勉强答应替她去问问看。阮静秋尽管无奈,但也别无他法,他们两个卫兵是听长官命令行事的,她突然给他们发这样的号施令,到底有些强人所难,万一因为这孩子的身份或其他未知的缘由使得他俩被问责,长官们可不会找她来替他们受罚。她叹气道:“好吧,我不难为你们了。不过,你们总可以替我出个主意,这附近有没有妥帖的能暂且安置这孩子的地方?他回去要挨打,还要挨饿,我们当兵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又回去狼窟虎穴里受折磨。”

这话还没落地,背後便传来应答:“何苦绕这麽大一个圈子。”

她忙回过头去,果然是杜聿明正站在她身後。也许是他穿着便装,脚步声很轻,也许是她的耳力真的愈发不济,她越来越对周围的声响感觉迟钝了。她看他出现在这里,必然是卫兵们向他做了通报,又见他神色如常,看来他们也没有多说什麽。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答道:“你原本就很忙碌了,这是件小事,不应该打搅你的。”

杜聿明说:“就算真的是件小事,按你刚才的办法,少说也得有十天半个月才能做成,纵然大人等得起,孩子上学却不能耽误。更何况,我并不认为这是件小事。”

一位司令长官说一句话,远比一个小军医说一百句话还要管用。两个卫兵按他的吩咐,会将孩子送到一所寄宿中学里读书,至于这一带乞丐团夥的乱象,他们也将汇报上去。他持着手杖行在前头,阮静秋放慢了步伐,跟在他身後慢慢往回走,尽管事情顺利解决,可她并不感到愉快。

杜聿明瞥见她神情郁郁,难得试图讲一些趣味的话逗她开心:“雨庵说,他觉得颇为奇怪,你当年四处找药的架势活像个横行霸道的土匪,今天难得见上了面,你又耗子见了猫似的,连一句话也不肯多讲,扭脸就走了。”

阮静秋苦笑道:“邱军长记性真好。我确实欠着他人情呢,改日是要到公馆登门道谢。”

不知邱清泉有没有向他提及先前在南京的那一番风波,杜聿明没有就此追问下去。他实在不怎麽擅长开玩笑,勉强讲完了这一桩,看她仍闷闷不乐,只好默了默,发出一声轻叹。

阮静秋知道他要说什麽,抢在他前头道:“我只是觉得自己以前好像做错了很多事情。”

杜聿明问:“什麽事情?”

阮静秋难得打开了话匣子,她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地说:“为了救人,我留洋去学医,又为了救人,我中途回国走上战场。这麽多年,我以为自己已经救了很多人,可现在才发现自己远远还做得不够。这身军装究竟有什麽用?我尚且没有能力让一个孩子有饭吃丶有学上,而我也不能拍着胸脯保证,我救治过的军官士兵当中,没有一个人变成了溃兵劫匪,洗劫了别人的钱物丶残害了别人的父母,毁掉了这些孩子的家。我会不会曾经救错了人?又或者,学医救人这件事原本就是错的?”

这话其实十分危险,假如别的长官听了去,恐怕又要把她按“赤色分子”那样抓起来严刑拷打。但杜聿明认真地从头听到了尾,随即答道:“我不这样想。评判一件事的标准,不该在于结果,而很大程度上应当在于做这件事的人想法如何。医生的原则是‘一视同仁’,救治病人并不以他做过怎样的事或是个怎样的人而有所分别,否则你不是一样要为生死而感到无力和痛苦吗?更何况,被你救治的人假如犯了错,那麽他应当受到自己良心的谴责和法律的惩处,怎麽能够说救治他的医生是错的呢?”

她方才的那些感慨原本也就是意气之语,深究起来在逻辑上站不住脚,更不可能驳得过他。她仍然不太好受,但一时也无话可说,低声道:“我随口胡说的。”

他叹道:“听说你这阵子休息得不太好。与其想这些烦忧的事情,不如让脑袋里静下来。”

谈何容易——她瞄了他一眼,他自己恐怕也办不到呢。

回到公馆,其他事情也好开口了,阮静秋和杜聿明说:“我仔细地想过,我还是尽快去徐州上班吧。”

他愣了愣,正想说话的时候,忽然咳嗽了起来。天气还没有转暖,他专程出来找她,回程的路上又闲谈了一阵,自然吸进了不少冷气。这会儿回到烧着炉子的室内,冷热猛然一激,咳嗽便停也停不下来,他一面掩着口鼻想避着她,一面又咳得腰背都弓下去。

平常她绝没可能自己搀得动一个大男人,这时候情急,力气也大了许多,连忙半搀半扶,几乎把他拖上了沙发,又在屋里一圈飞奔,找来了热水丶止咳药丶手炉和毛毯。杜聿明歪歪斜斜地半躺在沙发上,就着她的手喝掉了半瓶盖糖浆,而後怀揣着手炉,身裹着毛毯,鼻尖微微冒着热汗,半睁着眼睛,有些笑意,又有些无奈地看她:“好像……也不至于这样。”

阮静秋说:“总比你咳嗽得难受起来要好多了,是不是?”

尽管是半躺着的,但他有意稍微调整了姿势,得以平视着她。又歇了片刻,他缓过气来了,方才咳得晕红一片的脸色,也和缓了些许。他于是接着说道:“你刚才的话还没讲完呢。”

阮静秋坐在地毯上,哽道:“不讲了。”她只顾着那些没有头绪的纠结,把自己的责任抛在脑後,完全忽略了他还是一位病人。甚至就在刚刚,她看见他出来,却没有想起外头天寒地冻,她本应该快些催他回家。

姑娘家总有些情绪波动和敏感的时间段,她想着廖耀湘不久後的遭遇,想着那孩子之前的经历,又想着杜聿明的病情与日後的种种为难,越发觉得心里有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有点想哭,又想,这实在不像个样子,原本他心情没有多坏,她这麽一闹腾,在他眼里必然非常晦气,好像他的病已没得治了一样。于是她一边要哭,一边又竭力止住眼泪,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十分狰狞扭曲,像是两个人正在这张面皮上挥拳打斗。她说不清它们到底谁占了上风,但杜聿明的手掌这时落在了她头顶上,指尖慢慢地抚着她的头发,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下子,就是眼泪一方压倒性胜利的战场了。

不知过了多久,交战的双方终于鸣金收兵,她不想动弹,仍是半个身子伏在沙发上,脑袋挨着他的手掌。

“我也不知道怎麽办好。”她如实交代道,“‘国大’召开在即,你这里还会有许多长官陆续来上门拜访。从前的托辞托得了一时,却不能托得过这麽多人的嘴和眼睛。他们才不管我是不是在沈阳受了伤要养病,只会编造一大通耸人听闻的传言,到头来又要把矛头指向你。从这一点来说,我应该尽早到徐州去,否则非但为你惹来麻烦,顾总司令那里也不好交代。”

他“嗯”了声,认真地听着。

她接着说:“但我又确实觉得你是个对自己不那麽上心的病人。大概这是做将军的共通性,你们总要将伤病视作一种荣誉,好像伤越多丶病越多,便越能显出自己的热忱与忠诚。而你的勤务兵丶副官等人,早摸透了你的脾气,更不可能催着你吃药休息。我要是去了徐州,你就能获得久违的一点自由,又对自己的身体不管不顾了。”

她说的是埋怨的话,语调却带着哭腔,听起来实在没有什麽威慑力。他听完她的话,发出了一点笑声,答道:“怎麽听起来,我简直像一个大恶人?不但如此,我还存心要作弄自己,故意叫你非常难受。”

阮静秋没敢出声,但心想:你就是!

杜聿明停顿了会儿,又说道:“不过,如果你已经想好要去徐州的话,我支持你。首先自然是因为这是一件已经敲定了的差事,再者,我们都了解徐州的重要性,或早或晚,一场鏖战终究不可避免。你关于‘救人’的那些困惑,坐在屋子里是想不清楚的,也许到了那里去,才会看明白丶想明白。”

只这麽几句话,她就已经被他说服了,而且她也不想再和他争辩,加重他的咳疾。她直起身,故作严肃地看着他说道:“我可是会借着你的名字狐假虎威的。要是碰见哪些个散兵游勇为非作歹,我一定会说,是奉了杜长官的命令来处罚你们。”

他笑起来,应声:“那我就先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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