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纨素若有所思,问道:“张婶婶,你所说的这位王小旗……就是你今日去他家洗衣的王百户么?”
齐张氏点头道:“不错。后来他真为这个案子立功升了总旗……后来他是哪年升的百户,我却记不得了。这个人确实是个好人,很温厚,也很负责任。他当了百户,也从没有做过克扣手底下兵卒的事情,所以直到今天,他家还是一个仆役都没买,依然是我每月定时去给他家洗些衣裳床单之类的。倒是他家的衣物,比当年穿的是好得太多了。”
纨素点头道:“我记得,我家城郊的别院里原本确实是两个缸,但并不是对称摆放,也没有专门的台子来摆……那一日,我母亲还专把两个缸都挪了地方,一个挨着院墙,一个挨着屋墙。原本青石板坪上的圆形痕迹,也叫人洒扫过了,看不出来的。这位王百户,当年又是怎么现少了一个缸的?这点我倒不太懂。以他之前的官位,他应该是没进过齐家的门的。”
齐张氏道:“他也并没现院子里少了个缸。他现的,是他常盯着的一个惯偷,在懿德坊贫民窟的黑市里兜售一个大缸。”
她喝了口茶水,接着道:“那天他跟我解释说,他接查案的差事,是案两天后的事儿了。当时牢里的齐老爷已经……”她望一眼纨素,见她并无情绪激动的迹象,松了一口气,继续道:“在那之前,这位王百户的职责是带人巡街。划分给他管辖的,就都是永通坊、怀仁坊这种穷地方、鱼龙混杂的地方……还有城外的懿德坊。”
“懿德坊每十日有一大集,入夜以后有鬼市。说是鬼市,其实就是些贼偷销赃的地方……卖什么的都有,唯独没有什么来路正的东西。那个缸,就是他巡街时,在那里的一个地摊上现的。卖东西的人他也有数,是家就住在懿德坊的一个惯偷……也犯在他手上不是一次了。平日里就是个扒手,成日小偷小摸,寻常倒也不敢翻墙入户。追缉盗匪,应该是京兆府衙门的营生,禁军若管了,多少有点越俎代庖。所以平日里只要不是正好撞上他正把手伸进别人的腰包,这位王百户当年多半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怎么跟他认真计较过。但他在懿德坊夜巡,在鬼市上见了那缸,便觉得不太对头。那缸纹饰精美,不像寻常百姓人家的用具。缸上正面更是鎏着一个‘修’字……这是他记忆犹新的。”
“过了两日,他被调去查齐家的灭门案,就在齐家别院的后院里现了另一个差不多纹饰的缸……正面鎏着一个齐字。这位当年的王小旗立刻就起了疑,觉得如果那个惯偷卖的缸,是从齐家灭门案的现场偷来……那他一定知道一些事情,甚至有可能参与在灭门案其中。虽然就他对这种小贼平时的理解,也不太相信他有这个胆魄参与杀人……但当时正是没有线索的时候,有枣没枣,他总得打一杆子。”
纨素点头道:“他这么想是很自然的……但我猜,那个贼一定会说,自己没有偷过那个缸,而是捡了别人不要的。”
齐张氏点点头,突然问道:“四小姐,你又是为什么会猜到此事?……你为什么,那天会专门问兴儿有没有看见禁军往外搬水缸?”奚笪在一旁担忧起来,手在桌子底下握着了纨素的手,只觉得她手指依然稳定,但冷冰冰的没有“人”的体温,握在手里的感觉,倒像是夏天里握着父亲最喜欢的那把寒玉笛。
纨素叹息道:“我也不瞒张婶你。如果那小贼真的直接从院子里偷走了那个缸,他一定不敢把它这么快就拿出来,在鬼市上大张旗鼓地售卖……我母亲当时为了保护弟弟的性命,把我弟弟齐承安藏在了那个鎏着‘修’字的缸里。如果一个寻常的小偷,现自己偷到的缸里,另有一个活着或死去了的孩子,他会怎么做?”
齐张氏倒吸了一口冷气,道:“若是小少爷活着,这贼若有些胆魄,只怕会把那孩子卖掉……但为防追查,这个缸就不会急着出手。若是小少爷已丢了性命……这贼只怕会把尸偷偷丢弃,或趁夜埋在乱葬岗上。这个缸他自然也不敢急着出手……肯定会害怕查人命官司的人,会顺藤摸瓜,把小少爷的死甚至齐家的命案,一概扣到他头上。”
纨素道:“他只是一个扒手……人的性格,在长到一定岁数之后几乎是固定的。平时以小偷小摸为生,不敢翻墙入室的人,是很难突然变成大盗的——也许他比起平时做正经营生的良民,反而是更不可能迈出那一步的。因为他小偷小摸就已经够养活自己了……而多卖一个缸,也并不能让他获得一大笔钱,改变自己的命运。”
齐张氏点点头,道:“我明白四小姐的意思,要让小贼成为大盗,或者得有足够的诱惑,或者得有足够的逼迫……但不管是出于哪种情况,他都不可能立刻把这个缸优哉游哉地搬到鬼市上去出手。那这个缸就确实不是他偷的了……也就是说,齐家刚出事那天,这个缸神秘地消失了。到它再出现时候,它被放在一个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的地方,等着被人捡走。缸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那小少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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纨素道:“我与宿真,十八年来,从未得到过承安的半点消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一点传闻都没有。他就好像从没有在这个世上出生过,只是我们姐妹俩做过的一场梦一般。”她摇头苦笑,道:“所以那个窃贼是怎么说的?那缸是他何时,从何处捡来的?”
齐张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王百户当日寻了京兆府衙门,给他们递了几句话……当夜,这人就被抓回京兆府大牢,打了个七荤八素。他坚决说,自己获得这个缸,是捡来的,不是偷的。至于什么时候,在哪捡的……他说,十九日白天,这缸就摆在永通坊的会逢客栈,那个供马车出入的后门口……就在那个侧门外面西侧的墙根摆着。没人去动它,也没人拿走。”
奚笪惊道:“就是我们现在住的这个客栈?”
纨素道:“似乎也不奇怪……此地正是外地武林人士到京时,约定俗成的落脚客栈。永通坊虽还有几家客栈,但都没有会逢客栈这样宽阔的后院,能吆喝进来四马并驾的马车。当年那时候……”她竭力回忆,终于道:“皇上是不是放了话出去,要开一次武举的恩科?我记得那年元宵时我要出门看灯,母亲跟带我的嬷嬷说过,只许我在皇城外到定鼎门的大道上看看鳌山,略逛一逛就得回家,不许到东门附近永通坊这边来……她说那年会有很多‘走江湖的’来洛京,只怕中间混着有拍花子的。”
奚笪道:“十八年前……唉。我那时候十岁,一味地憨吃傻玩,确实也没记得有什么大事生了。不过似乎嘉安十一年那年,过年时候我父亲是不在门派里的。我问长老们,都跟我说,我父亲是带了几个年轻弟子,到洛京去了。至于去做什么,我当年没问过这事……但也可以传信问问。或者咱们去凤鸣大会的时候,可以问一问二叔他们。他们应该还是能记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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