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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修齐（第1页）

尾声：修齐

元昭元年，深冬，掖庭

丞相修齐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官袍站在囚牢的最深处，身上的衣服规规矩矩整整齐齐，一尘不染一丝不茍，像在参加一场庄重的盛宴。

这本身是一件奇特的事：文武百官皆知，丞相此人向来不拘小节丶玩世不恭。对他来说，能好好穿衣服就是奇事，无论是多麽严肃的场合，他都不会穿成这样。因此掖庭衆人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才将丞相请了进来。

在囚牢深处瘫坐着一个人影，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见到修齐过来，他疯了似地扑到牢门面前。

“那是谁？”一旁有狱卒窃窃私语。

“是废太子。”

废太子不认识修齐，也不知道修齐是谁。一旁的狱卒将牢门的锁链解开，打开牢门。废太子情绪很是激动，但修齐不慌不忙地坐在他的对面，管狱卒要了一杯热热的茶。

“你——是谁——”废太子颤抖着嘴唇问道。

修齐没有直接答话，只是接过了狱卒端给他的茶水，轻轻吹了几口，悠闲地将茶叶上的浮沫撇净。他从茶杯中微微擡眼看他，像一条折磨猎物的毒蛇。

“这位殿下，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父皇驾崩了，你四弟登上了皇位。我是他新任的丞相，我叫修齐。”修齐用一种阴阴的语气缓缓道。他悠哉地抿了一口茶水，皮笑肉不笑。他的声音里完全褪去了从前的轻浮，换上了一种令人恐惧的阴寒。

废太子捕捉到了修齐话语中的关键词，大喜过望。他兴奋地追问修齐道：“丞相，是不是我四弟派你接我出去的？我四弟最是宅心仁厚，他一定看不得我在这里受苦……求求你了，快放我出去！”

修齐优雅地轻轻将茶碗放下，冷眼看着废太子近乎癫狂的模样，用一种相当无辜的语气一字一顿道：“可是殿下，您犯了谋逆之罪啊。下官可不敢轻易放您出去呢。”

“我是被冤枉的！！我根本就没有谋反！！你们为什麽都不相信我！！”废太子气急败坏，几乎要扑到修齐面前。他身後的几个狱卒连忙拦住他，将他控制在原地。

在北狄投降以後，以北狄做靠山的太子迅速失势。在某天他突然以行刺皇帝意图谋逆的罪名被废，直接被关进了掖庭。朝中也没有人会关心追查这种事情。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半点主使者的线索都查不出来，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段。

“殿下，请您冷静一些，这些话您和我说也没有用。”修齐微微抿了一口茶，极致风雅，像一条毒蛇盘在太阳下自在地吐着信子。微弱的阳光倾泻而下，将修齐身上的金丝玉带照得流光溢彩，炫目至极。

“丞丶丞相，你，你去告诉我四弟，你跟他说我是冤枉的——你让他重新审一审这个案子——他丶他会相信我的！”废太子歇斯底里道，一旁的狱卒狠命按住他的肩膀。

“嘶，好烫——说了多少遍了，这雨前龙井不能用滚水泡，茶香味都被烫没了。”修齐漫不经心地晃了晃茶盏，茶叶浮在澄清的茶汤中，微微摇荡。

见到废太子愠怒的神情，修齐轻佻地赔笑道：“不好意思，殿下。可是陛下如今日理万机，宵衣旰食，应该没时间处理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案吧。”

“你，你去告诉他，求求你了——”废太子跪在地上苦苦央求。

“可是我也很忙啊，府里还有几十张公文没批呢。”修齐轻笑道，“殿下还有事麽？没事的话下官就回去批公文了。”

修齐说着站起身，转身就要走。废太子哭着抓住他的衣角，哀求道：“你别走！你别走！你想让我做什麽，我都答应你！”

“做什麽？呵，你能为我做什麽？”修齐那原本满溢着笑意的眼睛转瞬变得阴冷至极。他转过身去，露出了一个与他往日气质极不相符的狠厉的笑，拿出一个匣子，将匣子里的金条尽数洒在地上。

“不好意思殿下。我的东西掉了，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收好了还给我——不要捡，手脏。烦请您一根一根叼起来，帮我放回匣子里吧。这些金条当年还是您给我的，我一直好好保存呢。”修齐缓缓道，露出了满足的笑。此时他的心情大好，像终于张开了利牙的蛇，将猎物放在口中享受地吮吸。

废太子这才意识到不对，他猛地盯着修齐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您不记得我了麽？真是贵人多忘事。”修齐笑道，“那您还记得修盛麽？十年前在太子府做工的佣人。那天你的小妾惹你不高兴，你命人将她拖下去杀了。小妾死了之後你又後悔，又将当天服侍的佣人全都打死了。”

废太子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瞳孔骤然放大。

“我去找您要说法的时候您是怎麽对我说的呢？下人的命不算命，他们只是你身边的狗罢了。您说我也是狗，是老狗生出来的小狗崽子，叫我趴在地上去叼你的金条，叫我向你学狗叫摇尾巴……”

“你——是你——”废太子的身体蓦然瘫软下去，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修齐脸上的笑容仍然优雅从容，半分不坠。他轻笑道：“殿下，你既然把我们当成疯狗，就要时刻做好被狗咬死的准备。”

修齐一步一步踱回来，回到了他的茶盏旁。他从怀中取出一包银白色的粉末，抖了抖，将粉末倒进茶水中。浮在水面上的茶叶颤了颤，在水面新泛起的涟漪中微微上下翻滚。

“既然殿下不愿意替我捡东西，那下官请您喝一杯茶吧，就权当是给您的谢礼。假如没有您，此刻我恐怕还是一个街头算命的江湖骗子。谢谢您，是您让我一路走到了今天。”

修齐拂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牢房。狱卒将牢门重新关闭，沉闷厚重的声音在掖庭漆黑幽深的长廊里无休止地回响。

第二天，掖庭传来消息，废太子在牢中暴毙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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