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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春(四)
裴贺愣了一下,她此言便是答应会跟自己一起回长安。烛光下,少女的笑眼像是盛满了月光的小舟,他两颊微热,忙偏过了眼睛。
虞泠忙好了手下的东西,将石磨臼里的细粉倒在纸片上,又舀了一匙倒入茶杯中,晃了几下推至裴贺面前。
“大人尝尝,加了艾草和姜一同磨好的粉,暖身的。”
裴贺喝了一口药茶,好奇:“你一直在朔北,怎麽会懂得药理?”
虞泠给自己也调了一杯,舒舒服服地喝了一口,方才回答他的问题:“车胤囊萤夜读,匡衡凿壁偷光,可见读学不在于环境如何。况且我在朔北不过三年,从前在南国时便好读书,涉猎颇广,只是浅尝辄止。大人以为我颇通药理,其实只是瞎猫碰到死耗子罢了。”
半晌她捧着杯子,忽问道:“长安是什麽模样?”
听到虞泠的问题,裴贺也才反应过来,自打来到凉州为官,他已经许久没有听闻过长安的人与事了,现下有一瞬间的愣神像是有谁在耳畔昭告他,该回去了。
“长安?”裴贺缓慢道,“长安有一百零八坊,有东西两市,有美酒珍馐,诗词万篇。长安的夜,灯火不灭,歌舞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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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水扑在脸上,闻笛冷得一个激灵。他哆哆嗦嗦收回被冻红的手,将竹竿上晾了好几天的衣服给收了下来。
“哎呀闻笛,大人的衣裳我瞧着还滴水呢?”此处的驿长安三郎是个而立之年的男人,面颊窄小,嵌着一双机灵的眼睛,笑起来时那两撇小胡子便翘得如同燕尾一般。他带着一家老小就住在这个驿站里。
闻笛狐疑地瞥了一眼,又摸了个通,只透出来微微的凉意,他不想跟安三郎争辩,只道:“大人赶着回长安,湿就湿吧。”
安三郎将手挡在额前作遮阳的模样:“看着样子明天就要出太阳了。”
“唉,裴大人身旁那个姑娘我瞧着眼生,模样还不错,是他的娘子?”他好奇道。
闻笛白了他一眼,解释:“你莫要胡说,那是虞娘子,从前救过我家大人一命。”
安三郎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嘴,只当自己一时兴起胡说八道,腆着脸笑道:“今天做了炙羊肉,请大人赏脸来吃一口。”
虞泠一进屋子,炙羊肉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安三郎正往羊肉上撒着盐粒和胡椒,旁边坐着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手里正拿拨浪鼓的男孩。
是他的妻儿。
小男娃还是不会走路的年龄,咿咿呀呀的,应该吃不了炙羊肉。虞泠想。
“你在朔北,炙羊肉应当是入不了你的眼吧。”裴贺小声道。
虞泠回答:“我在朔北是当马奴,不是当公主,怎会有炙羊肉吃?”
後者一时噤了声,看着脚前的炭火火星跳跃,沾留在鞋面,烫下一个看不清的小洞。
安三郎乐呵呵跟他们分炙羊肉,虞泠拿着羊肉逗弄小孩,小孩馋的口水直流,吃不到又哇哇大哭。
“我二哥在长安,听说圣上给晋阳公主庆生,建了一个什麽什麽芳林园,耗费万两白银。”安三郎啧啧称奇,和着一口烈酒咽下羊肉。
“晋阳公主?”虞泠出声,“可是那位已逝皇後诞下的公主?”
安三郎点头,继续道:“陛下与明德皇後伉俪情深,诞下一双儿女。可惜皇後福薄,早早离世,陛下是百般追思。连带那一双儿女,也是宠爱非凡。”
“太子殿下正值青葱年华,励精图治,仁德良善,颇有明德皇後遗风。晋阳公主则聪慧多才,琴棋书画无一不通。”
羊油在火上烤得滋啦滋啦响,安三郎脸颊酡红,身旁的妇人推推他,想制止他那张总往外漏话的嘴,“胡说什麽,孩子睡了!”
“睡了,你就先回屋!”
安三郎凑到裴贺身边,笑道:“我有要紧事要跟刺史大人说。”
“大人从凉州来,定是知道朔北屡犯边境之事。朝中如今置之不理,苦得可不是我们百姓啦!我有妻有子,舍不下这一番家业,若真有那一日,只豁出性命也要保全妻儿日後有条好路走。”
“他醉了。”虞泠擡眼,看安三郎晕晕乎乎地将脑袋靠在裴贺肩膀上。
裴贺面上情绪不清,只道:“谁与你说朝中置之不理?”
“皇帝年老,太子仁德有馀却太过优柔......”安三郎嘟嘟囔囔挤出几句话,便被他妻子给拖了回去。
她赔笑道:“我家这口子喝多了救胡说,大人您见谅啊。”
虞泠看着他们隐去的身影,用帕子擦去手掌上的油污,“天下本就山河异变,战乱之时,最害怕最顾不上的也便是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吧,他们不能做什麽,只能随波逐流。”
她想起南国覆灭那日,满地的鲜血尸体,人的性命是那样脆弱,这麽轻而易举的就湮灭。她的父王,她的母亲,所有的宫人,还有那些她所看不到的百姓。
虞泠跟着王宫里的女人一起踏上背井离乡充满侮辱的道路,为了自保,狠心划伤了自己的脸,与一个即将病死的马奴交换了身份。三年来,噩梦缠身,心惊胆战,除了活着,从没有想过其他。
她猛地一惊,似乎还处于对逃离的患得患失,那些伤疤开始发烫,发痒,折磨着她。
裴贺注意到她的不对,关切道:“你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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