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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公平…”时敬之一愣,不知道是为了哪个字眼,不过他很快继续说下去,没再让闻命感到尴尬:“…如果话没有讲明白,一个人摔门走了,留下另一个人守着空房子,那个人会生气丶难过丶恼火丶生闷气,甚至自责,如果没有人理她,然後她就被憋死了。”
时敬之看着面前的地面说:“你可不可以把话说完再走。每次你丢下我一个人,我很难过。”
他好像总是藏着许多心事,莽莽撞撞,却又每每精准地戳到闻命心里柔软的地方,很多时候他们堪称心有灵犀,以至于闻命想都不想就知道时敬之到底在指代哪一件事。
那真是太久太久了,几乎是他们第一次吵架——来自闻命单方面的吵架,或者叫做情绪宣泄。在光明街刚刚相遇的时候,时敬之跟个闷葫芦似的,闻命软硬皆施问不出话,最後忍不住转身走了,站在门口生闷气。
现在想来,当时时敬之自己在屋子里,是很害怕的。
“你都…”闻命心里我了个大草,口齿磕绊道:“你都从来不提!”
“你本来就这样的。”时敬之想,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保持本性有什麽不好呢?他低声说:“我一直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又为什麽要提,要你觉悟,然後去改变呢?改变是很困难,也很难受的一件事。”
“你怎麽又胡乱给我判刑?!”时敬之低着头,只露出黑发,闻命盯着他雪白的下巴尖,感觉有些匪夷所思丶无理取闹:“我说了我不改吗?!这都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他说完了反应过来,这种毫无底线丶毫无约束的无边纵容,又是时敬之“为你好”的方式。
“哦——”时敬之说:“这样啊。对不——”
“你快闭嘴吧!”闻命一阵旋风似的冲进屋子,他在时敬之面前站定,胳膊和脖子旁青筋暴起,时敬之擡起头,对上对方凶狠阴鸷的眼神,闻命胸膛剧烈起伏着,捏起对方的下巴不让他动,审视一般深深看了他几秒,这才盯着对方的眼睛缓慢而克制地开口:“做题吧。”
*
“这里面有我的安乐死合同的信息编码。”闻命摩挲着钢笔,低声说:“我不想绑着你。”
“时敬之…有很多个瞬间,我其实想,要不就算了吧。我其实想,大家都毁灭吧。”他哑声说:“真的,我跟我自己说,要不就算了吧,没什麽大不了的。”
“其实放弃很简单,再简单不过了。我可以完全不在乎这些,不在乎你,放下过去放下包袱,只要以取悦自己为目的,见好就收,毫不留恋地随时抽身而去,我就可以从某种你所谓的浑水里抽身而去,变得从容得体丶游刃有馀,甚至说得上胜券在握。有地位,有钱花,审时度势随时选取对自己最有利的部分,我就可以过得‘很好‘,甚至过上很多人羡慕的人生,你一定也这样想。”
时敬之不说话,沉默代表了他的声音。
“不。”闻命紧接着又说:“我其实很想绑着你。我恨不得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两个人,你只能看到我,注意我,因为我哭因为我笑,其他什麽也不想,我把你找个地方绑起来,那样你眼里只有我。”
时敬之的呼吸急促短暂地一停。他依然不说话,因为他知道,这也是真的。
“但是我还是放弃了。”闻命却突然改口:“虽然那几乎是我最强烈的渴望和欲望,我还是放弃了。因为我发现你把我当成你的责任感。”
时敬之的颤抖渐渐止住。
闻命忽然想起他无数次莽撞又粗鲁的伤害,还有时敬之无数次的沉默接纳。
他也想起自己下意识奔向时敬之,而对方总是不声不响等自己。
他想时敬之偶尔流露出的温柔,总让他喜忧参半惊疑不定。
他也妄想过时敬之会主动一点,而时敬之哭着说,明明是我先的。
明明是我先的。
“你既然想负责,又为什麽像个渣男似的始乱终弃?一味的纵容不叫负责,反而像是在等我说感谢,还有一连串的抱歉。”闻命说:“你这样,搞的我很被动,百口莫辩,连个为自己争取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哪怕有一天你不在我身边了,我连原因都不知道。”他想了想,时敬之这个样子的确很累,是个人都会感到累,可是对着闻命,他竟然一副“我心甘情愿”的模样。
“可是对一个人好,就应该是毫无底线的啊…”时敬之不服气,他辩解说:“就应该这样啊…”
“你听谁说的?!”
“他们都这麽说啊…”时敬之低声说:“我看周围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然後他们很快乐。我想这样挺好的,我就去搜了很多资料,恋爱指南里都说,对一个人好,都是毫无保留毫无底线的。”
“你以後少上网!”闻命暴躁道:“这都是什麽歪理和屁话!”
时敬之做得真对——对着伴侣宽容体谅丶对着自己严格自律,前期准备充分周密,遵循规则坚持到底,他还拿出了百分之百多心甘情愿,于是付出变得那样彻底——
可是这种心甘情愿,我宁愿不要。闻命想。
“我爱你。”闻命说。他哑了嗓子,又说:“跟我重复。你爱我。”
时敬之浑身一抖,垂眼不说话。
“时敬之。”闻命擡起他的下巴,四目相对道:“你和我重复。你爱我。”
时敬之躲不过,他趴在桌子上,非常沉闷地低吼:“你爱我!行了吧!”
“你为什麽要爱一个没有办法给你能量和快乐的人呢?及时止损不好吗?你现在的选择特别不理智,特别容易被人取笑,你会後悔一辈子的,闻命…”他捂着脸,泪水终于从指尖潺潺滑落。
“因为我发现,爱谁,就要和谁共担命运。”闻命活了二十几年,从生活中得到了对他而言最宝贵的人生经验之一:“就是这麽简单的道理。”
时敬之很不赞同:“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可我给你带来的……以後只会是逼仄丶痛苦和丢脸,因为我的人生早就已经停滞不前了,它慢慢变得腐朽,一直在坠落……我有时候也心存幻想,我告诉我自己,时敬之,你要记住你最意气风发的模样,现在还不晚,你要努力变回那个时候…可是…可是我爬不回去,我怎麽也爬不回去…所有人都在往前走了,只有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你怕我被人骂?”闻命直盯着他瞧,仿佛审视,又漫不经心讲:“我不在意,我只在意我在意的人的看法。”他补充说:“但是你在意。”
时敬之愣了愣,他瘪瘪嘴巴,自嘲地笑笑,哑声说:“衆口铄金。一个人讲,你不在意,几个人讲,你依然不在意,但是一群人讲,你会有压力——”
“那是你,不是我。”闻命打断他:“还有我这边,我怎麽想丶别人到底怎麽说……那不是你该考虑的事。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能去堵吗?我没那麽大本事,我能把你的堵上就不错了。你知道你现在像什麽?一只胖猪坐在鸡群里一直拿鼻子哼哼,嚷嚷着我是凤凰——欲盖弥彰。”闻命相当正派地说:“希望下次用我的嘴把你的嘴堵上。”
时敬之不说话。
可就在闻命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忽然发出一声轻笑,疲惫地冲闻命望了一眼:“太天真了,你会後悔的。”
“伸手。”闻命一边充耳不闻一边掏出他的手,把笔塞进去说:“握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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