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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尘丹(楔子)
独孤怜从昏睡中清醒,睁眼见着的便是青色的帷帐,那色调和纹样他再熟悉不过,是如焰殿才能用的。
他垂眸,活动了手脚试着起身,却只听得一阵锁链相击的锒铛声。
那些锁链先前安静地待在被褥遮蔽下,故而他未察觉风琉璃竟锁了他手脚。他试着运气,见气息受制,而在铐了锁链的那几处最为明显,便也知了这些锁链果然是缚灵的那种。
虽然知道这些锁链不过是锁他修为罢了,只是他被锁在榻上,思绪不自觉便歪了。
他漫无边际地想了须臾,只是须臾而已,便强迫自己将飘飞的思绪拉回来。接着便在心里默默嘲讽自己,想得真是肮脏。
“醒了?”
声音自屋内响起,语气慵懒,音尾稍稍上挑。原来屋内有人,许是锁链相击之声惊动了他。
独孤怜一惊。约莫是修为被封的缘故,他竟没察觉到屋内不止他一人。
有人撩起了帷帐的一角,动作温文尔雅。探进来的那只手肤色白皙,五指修长。跟着出现的那张脸令人想起朗月星辰,辉映无上苍穹。
独孤怜哑声唤了:“风琉璃……”
风琉璃应了一声,听出他语气里莫名的痴恋,复又嗤笑:“怎麽了这是,这才多久,又想要了是不是?”目的上半是羞辱半是戏弄。
“宁长留说那药效至少能撑九个时辰。”风琉璃说得漫不经心。
宁长留,这个名字独孤怜也耳闻过几回,听上去像是风琉璃的药师,总奉风琉璃的命捣鼓一些害他不浅的药。
“本座料到你断然会早醒,掐了时机便来了,果然你也就醒了。”风琉璃轻笑一声。
若不是此刻的处境,独孤怜真得以为他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好像他只不过是午後累了,睡了一觉,而风琉璃掐准了他醒来的时机。
“看你这副模样,我倒觉得真是可惜。”风琉璃懒懒说着,面上却无半分可惜的意思,另一只虚握成拳的手摊开在独孤怜面前,掌心是一颗滚圆的丹药,些许殷红的纹路缠在洁白的表面。
那丹药明明面相好看,那些纹路却令他想起缠绕的触角或者树藤,总之不是什麽美好的事物。
风琉璃语气里透着玩味:“自己吃,还是本座喂你吃?”
独孤怜抿了唇,面上皆是抗拒之色。
他认得,那唤作忘尘丹。常人囫囵吞了,只消一梦,便能抛了前尘往事。
他不想记的,从不会刻意去记。而他但凡刻意记了,那便是于他而言极为重要的事物,轻易不会忘,也不想忘。
风琉璃皱眉,伸手去掰他下颌,手劲大得他眼里溢出泪来。
魔人皆重欲。风琉璃虽然面上不显露,可独孤怜那样貌倒是他喜欢的,那具身子他也馋得很。他最见不得独孤怜哭,那双阴柔的眼噙了泪,能把他魂勾去一半。
见独孤怜这副模样,他一愣。
他沉思片刻,在独孤怜看来就是停顿了一下。
风琉璃忽然就倾身吻了下去。
独孤怜有刹那的愣神,接着便是尽力地回应。那人给他的吻总像是给可怜之人的施舍。可即使是施舍,也是他求之不得的。
这一吻温柔而绵长,唇上温软的触感愈发清晰,他觉出那人正压在他唇上贪恋地吮吸。痴妄与欲念于唇舌间难舍地缠绕,直至他再承受不住。待他稍张了口轻轻喘息时,风琉璃偷偷含了忘尘丹,再一次覆上他的唇,趁他毫无防备之时将忘尘丹渡了过去。
异物入口,却沾了那人的气息。意识浮沉间,独孤怜本能地有了吞咽的动作,咽下後他才後知後觉地反应到那是什麽。他须臾惊醒,脑中混沌一扫而空。
忘尘丹!
他自恃修为,纵然吞了忘尘丹也不会同凡人般万事皆空。但他不确定自己会忘到哪个地步。
九百年来,独孤殿弟子更叠了一批又一批,像沙石被河流慢慢冲刷着,时间久了便一点点地洗完了,过程中却又不断沉积下新的沙石,最後河床依旧是河床,成分却换得彻底。
只有他被困在冰冰冷冷的独孤殿尊之位上,一困就是九百年。
这九百年属实乏味得紧,每日浑浑噩噩地便也过去了。即便他後来挂了个魔君的虚名,也不过是多了个称呼,同先前倒没什麽本质上的差别。这样枯燥的记忆,要忘便忘了,没什麽可惜的。
唯有结识风琉璃後的十馀年,他才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了可以回味的记忆。
魔道势力纷杂得很,最大的拢共三个,独孤殿,浴火宫,天阴谷。
独孤殿尊是他,浴火掌宫是风琉璃,天阴谷主名唤周阡箬。周阡箬从不插手魔道势力纷争,而独孤怜和风琉璃已经为了魔君之位互掐了近十年了。
数千年来,独孤殿一直地位超然,魔道大大小小的势力每年一参拜,不知哪年还给独孤怜封了个魔君的头衔。就这般相安无事,直到九年前,浴火宫出了个风琉璃。
一个十几二十岁的青年,竟能同他交个平手......不,兴许更胜一筹。
风琉璃十九岁那年从他手上夺了魔君之位,他记得那年他一直战到黎明前,最後阳光升起丶霞彩万丈,他力竭而摔下千级台阶。而那人站在高矗的长阶尽头,站在一片云蒸雾蔚之中,如在九霄之上。
他站着,背着光,披着一身的亮白灿金,身形笔直丶目光深远,如云端俯瞰凡尘之神。
数年後,他反将风琉璃从魔君之位上拉下来。他不记得那一日的场景,只记得他四海再无对手的心情。
就这样循环往复着。如今,是风琉璃第二次登上魔君之位。
他们明明可以杀了对方,却没人愿意这样做。
他不明白风琉璃的用意,他只知道他对风琉璃的感情,并不只是棋逢对手,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
他不想忘,不想忘。
……
忘尘丹终归是起效了,独孤怜脑中再次笼上混沌,意识逐渐抽离,五感皆去。在他昏睡过去前的最後一刻,风琉璃从他唇上侧开,哑声说了句:“果然还是得本座亲口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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