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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里悬着一弯带着雾气的月亮,两头尖尖的角上罩着一层濛濛的光晕,像洒了糖霜的蜜糖角,到嘴里就软乎地化了。
谢暄轻抿了下唇,口中似乎已泛起那许久不曾入口的滋味。
皇嫂那儿总是有一盘子蜜糖角的,但谢暄发现她并不爱吃甜,最后都进了自己的肚子,只是每每吃下几个后,皇嫂就会盯着他拿白菊水反复地漱口,最后还必须喝下一杯,说这点心火气大,吃多了要生病。
谢暄有点不明白,心里虽抗拒却也乖乖喝下,可再长大些他慢慢知道,皇嫂口中那个吃多了蜜糖角会生病的,应该不是自己。
谢暄再走几步,待抬头又望时,薄雾已被含着暑气的风吹散,月亮终于露出了两端锐利的弯角。
他仰面,忽然抬起左臂,五指张开,在黑夜的虚无里轻轻一握,右手手指微曲,向外缓缓拉开——
“皇嫂!我猎到了好些呢,您没看到谢祎那张脸,都绿了,他就是笨!”
“皇嫂,我这把弓也太小了,我想换一把大的!”
“皇嫂你看月亮像不像一把弯弓,等我长大了,我就要月亮做我的弓,一箭下去就能射穿一百个西羯贼子,让他们再不敢来犯!”
“你来了。”
仍高举手臂的谢暄一怔,有些害臊地放下,唇角自然地勾起,“皇嫂终于肯见我……”
转过身来的谢暄愣住,两颊刚泛起的一阵热在这夏夜里倏然褪去,“您为什么……”
为什么会穿这样一身衣服。
不是该有的绫罗绸缎,这是一身连月光也照不亮的青灰色布袍,三千青丝皆挽在帽中,未施粉黛,不见珠翠,可那双永远如枯井般的眸子却漾着光彩,是谢暄从未见到过的光彩。
霎时间,谢暄的鼻子里嗡嗡地酸着,那皇嫂二字滚在唇边,却不知到底该不该叫出口。
“当皇帝的人了,还这样爱哭。”皇后笑了,掏出帕子,抬手替他擦去眼泪,“你比瑁儿爱哭多了。”
听到这个名字,谢暄呼吸一滞。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在透过你看瑁儿?”皇后微笑着摇头,将帕子揉进手心,“其实你们两个一点也不像,你啊,可比他骄矜多了。”
与生于颠沛之中,敏感寡言的瑁儿不同,天资的聪颖和先皇的宠爱养出了谢暄这般骄纵的性子,但他有资格骄矜,建安帝的几个孩子没有一个能及得上他半分。
锋芒太露必招人嫉恨,更何况他的身份是扎在每个人心中,不除不快的尖刺。
谢暄眸色迫切,急欲说什么,皇后却忽然退了一步,垂眸颔首,轻声道,
“如今见了皇上一面,心中尘愿就已了尽,还请皇上赐我一隅清净,待下次相见……”皇后抬眸,浅浅的泪水润湿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不舍渐渐化为了决绝,“下次相见,若皇上愿意,就请替我扶灵,送我一程吧。”
“你在说什么?”谢暄好像没听清楚,不确定地近了一步,“皇嫂,你若想清修,我让人在宫里修一座佛堂,若是不想留在宫里,去朝露寺也行,那里最清净……”
“今日得见,我已无憾。”皇后的步伐很慢,却一寸一寸,退进宫殿飞檐的阴影之中,退到了月亮也照不进的地方,“阿暄,你不必担心,我只是有些累罢了。”
“累了就休息下,我会下令让所有人都不得随意靠近咸宁宫……”
“不必了。”
“皇嫂……!”
伸出的手臂悬于空中,指尖颤抖着回握,仿佛是想抓住什么,可谢暄知道,他什么也抓不住。
十几年的养育,那一朝一夕的相处都如这指缝中逝去的风一般,化为了乌有。
他不是瑁儿,哪怕在膝下十余年,哪怕他再不舍都换不回她一步停留,一瞬犹豫。
“我知道,我就知道……”
皇嫂已替她的孩子屠尽了仇人,她了无牵挂,可——
“可我呢!”忍不下的眼泪翻涌而出,“你凭什么说不见就不见,你欠我的呢,你怎么能无憾!”
一声又一声,回应他的,就只有大殿那扇厚重的大门嘶鸣着打开,再呻吟着关闭,敬年跪下,用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十年的声音颤声道,
“皇上,请回吧。”
“她凭什么就抛下我,她欠我的,为什么不还!”
“皇上!”敬年的头重重地砸在地上,“可娘娘她,从不欠您分毫啊……!”
“她不欠我?她怎么可能……”谢暄突然哽住,所有的不安叠加着,蔓延着,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中挤出一般艰难,“你为什么这么说!”
“皇上可还记得那年秋狩之后没多久,您突然生了重病,娘娘她几乎不眠不休,整整照顾了您十余日才得以脱险。”敬年泣道,“您可知道,那并非生病,而是您被人下了要命的剧毒,若非娘娘精通医理,衣不解带,您第二日可能就……”
谢暄的心猛然漏跳了一拍,记得,他当然记得,可他一直以为那是皇后……
“娘娘清楚是谁做的,可娘娘与皇上早已生了嫌隙,她怕保不住您,就只能选择隐忍不发。毁了您身子的从来都不是娘娘,是她那一碗碗的药将您从剧毒之中救回来的啊。”敬年佝偻的身影摇摇欲坠,每一个字都拧得生疼,“这么多年,娘娘独自忍了这么多年,她故意让所有人都误解,就是怕他们再对您下手,她如今报的,从来都不是小殿下一个人的仇……”
周围忽地就静了,头顶的那弯月,在深青的夜空里偷偷移了位置,谢暄此时才后知后觉,那从大殿中飘散而出的不再是熟悉的伴月香,而是常伴青灯古佛的悠悠檀香。
“皇上,老奴跟了娘娘三十年,心比谁都疼啊……”敬年的声音荡在空空的咸宁宫,“皇上,您就成全她吧,她真的……真的太苦了……”
谢暄在这一声声乞求中僵硬地转身,每一步都沉沉地陷着,陷在那些恨,那些妒,那些他曾经渴望过的一切里。
哪怕只有六岁,他也清楚那是他的皇嫂,可还是偷偷地,试探地唤了声母后。
他记得皇嫂那一刻的怔仲,也记得她向他伸出一半却又迟疑着收回的双臂。
他因为偷偷倒掉药挨了训斥,一时生气就藏进荒殿之中,可没想到天降雷雨,反倒被吓得躲在游廊下哭泣不止。
皇嫂浑身都湿透了,身体像是要被大雨吞噬一般瘦弱,找到他的那一刻终于不再顾忌叔嫂之嫌,而是将谢暄紧紧搂在怀里,哭得比他还厉害。
谢暄不解,已经找到他的皇嫂为何还会哭到歇斯底里,仿佛在这无人的荒殿里,在雷鸣暴雨掩盖下,她才可以瘫坐在地上,用尽全力地恸哭。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停止了哭泣,反而站起来,将皇嫂搂进了自己小小的胸膛上,小声地哄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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