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凄婉的哀歌
尽管我一直觉得不安,为她担忧牵挂,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到这个地方来看她。在精神病医院一楼窗口,一位女护士让我做完登记,把水果和奶粉放在指定的管理区,带我穿过幽深的走廊,进去後面病房。主治医生告诉我,病人正在进行康复治疗,情绪不稳定,只能在外面看一会儿。
我不敢相信那是她,那个曾经端庄洁净衣着整齐的女人。她穿一身宽大的蓝白条相间的病号服,灰白的头发散乱披着,额头上脸上都有细细的皱纹。她手里拿着一朵塑料花,呆呆地坐在床边,似乎朝我看了一眼,又似乎什麽都没有看,眼睛里空洞呆滞。也许是长久没有见到太阳,她的脸苍白透明,看上去极不真实。
我不忍心再看,快步走到病房尽头的角落,身体靠着墙壁,眼睛一阵模糊。这全都是我的错,我的罪孽。是我让她失去了紫雨,把她一个人留在那个家里,她在那个家是长久处于劣势的一半,是犯了深重错误的一半,是完全失败的一半,没有了紫雨,再无人分享她的心事,倾听她的痛苦。
我问主治医生,她什麽时候能恢复正常,对方摇摇头不好说,她是受了太大刺激造成的,心病无法治愈。我留下联系方式,希望有什麽事他第一时间告诉我。他问我是她什麽人,我怔了一下,无法回答。我问下次来看她,可以带什麽东西,他说她现在最喜欢布娃娃和花束,尤其是紫色的,但最好不要买鲜花,她会揪得到处都是。
几个月後,我带着一个梳长发的布娃娃和一束紫罗兰,再次来到病房。她依旧呆呆坐着,瘦弱的身体孤单无力。我恳求医生能进去看她,哪怕只是一小会儿。他们商量了一下,反复叮嘱我,不要用过于强烈的言辞或什麽东西刺激她。
我不知道我是以什麽样的心情走到她面前,她又是以什麽样的心情看向我。
“你是谁?怎麽没有穿白衣服,你是来看我的吗,我已经好久没和人说过话了。”
我不敢说出我的名字,也不敢表露我隐约的紧张,刻意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和平静。“你最近好不好,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叔叔一般什麽时间来。”
她没有回答,好像完全忽略了我最後的那句话,只张开双臂,高兴地抱起布娃娃,呼唤小雨的名字,又从我手上摘下一片花瓣,别进娃娃的头发里。我没有听从医生的劝告,坚持买了鲜花,因为那是她曾经最喜欢的东西,我永远无法忘记她每年都送我的紫罗兰香袋。“小雨,你今天真美,妈妈要把你打扮成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公主。你想吃什麽,我去给你做,我们小雨是妈妈的乖宝宝。睡觉觉。”
她嘴里含糊不清地哼起歌谣,像说着梦里的呓语一样,飘飘忽忽断断续续讲述往事。她的记忆不再往前走,而是向後退,永远停留沉醉在过去美好的时光里。她边唱边捧着紫罗兰花束,眯着眼睛,嗅着那淡淡的芳香,不知记起什麽。也许是夏日里穿白裙子的少女,正在采摘院子里的鲜花;是温和的母亲在叠放熨洗干净充满阳光味道的的衣物;是湛蓝天空下,四处盛开的纯洁的花丛。
她又放下布娃娃,慈爱地看着我,摸我的脸我的头发,我心里的刺痛完全驱散了恐惧,眼泪止不住地淌。“小雨不哭不哭,有妈妈在,妈妈会永远保护你。”她用瘦长粗糙的手指,替我抹去泪水。从前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清新淡雅沁人心脾,现在我闻到的却是一个老妇人的味道,和弥漫在整个病区走廊一样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变得清醒,直接认出了我是谁,开始揪我的头发打我的脸,并抓住我的胳膊,用最大力气咬下去。她痛苦的样子,仿佛隐藏了很多秘密的心事,承受了无法承受的压力,只有撕碎或咬碎什麽才能找到发泄的出口。我感到剧烈疼痛,本能地喊出声,门外立刻跑进几个医生护士,一起把她按在床上,让我快点出去。我请求他们,不要弄伤她,她嘴里大喊,我没有发疯,我不是疯女人。
我挽起袖子,一个深深的完整的牙齿印。医生熟练地帮我清洗消毒,让我原谅她,毕竟已不是正常人。我感到无比愧疚,心里好像也有什麽东西同样被咬噬,如果能医治她的伤痛,我情愿用我的身体千疮百孔去换,可是无论做什麽也于事无补,她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那个微笑的和善的母亲。
一天,医生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定期来一次医院。我问他出了什麽事,他说病人一直烦躁不安,情绪失控,已经加大了镇静剂的用量,但效果不理想,如果再严重,只能采取强制措施。
“是她说想见我吗?”
“那倒不是,她现在意识已经很混乱了,是他丈夫,他说让你来试一试。”
我心里像吞了一块铅,他是要让我亲眼看到我是如何毁灭了一个人。“他为什麽不去?”
“他来过几次,但是情况变得更糟糕。我们会尽力保护你的安全,不会再出现上次的意外,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毕竟你没有这个义务。”他大概已经知道了我是谁,我的罪恶。
“我愿意去,我甘之如饴。”
我被当作最後的实验药物,诚惶诚恐地进去,备受折磨地出来。我没有愤怒和怨恨,只剩下说不尽的怜惜。有一次,恰巧在医生办公室见到紫雨父亲,几年不见,他也有些苍老了,脸上不再怒气十足。他并不正面看我,眼神似乎隐藏很多复杂情绪,他从桌上拿起一根棉签给我,这是紫雨离开後,他第一次对我表达善意。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後来紫雨母亲吃什麽喝什麽都吐,医生说她腹部长了个肿块,已经不能做手术。再後来,她只是呆呆地躺着,不吃不喝,不再打骂我,干枯如柴,嘴唇干裂,她的样子就是对我最深最重的责罚。
我们给她换上平日干净的衣服,送她去芮城医院。
“孩子,把我的头发挽起来,脸上擦一点雪花膏。”她突然真诚而亲切地看着我,我几乎瞬间落泪。“你说我为什麽不死,我早一点死,你就不会受这些苦了。孩子,妈妈对不起你,没有保护好你,下辈子你一定要去一个幸福的家,找到更好的妈妈。”
一路上,她靠着车窗,嘴里反复说回家。车停在路边等红灯时,她突然喊着小雨,拉开门跑下去,撞向对面开过来的车。我想问天上的紫雨,你一定不忍心看到这样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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