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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74
【74】
在诸位姨太趁赵梁颂重伤昏迷如落叶般潇洒四散後,耄耋之年的老太太也终于寿终正寝,随着这与大清同寿的古宅共同谢幕了。
赵梁颂裁去一大批伺候的下人,免掉他们的卖身契,再给予一笔安家费,让他们回乡下种田,或者在城里重新找份工作,总之迫不及待地撵走他们,让整个家变得更空荡,也更自在。
最近这段日子他正着手在上海法租界购入一幢私人花园,再将赵府变卖给某个机关,充当他们新任长官的办公属地,以摆脱这个阴魂不散的老宅。
“和平饭店枪击案”後吕之武升迁,但赵梁颂认为,对吕之武的嘉奖不过是为了安抚这个曾坚信与日本合作就能得偿所愿的“保皇”分子,毕竟吕之武在和平饭店吃了两颗枪子,据说有一颗到现在还没取出来。
吕之武为了庆祝自己升迁,要在翻新过的和平饭店开舞会。
那天下午秋见怜带赵觅星在院子里放风筝,赵梁颂也想参与其中,便从库房里拿出了早已积灰的,在他年幼刚到赵家时赵国璋为他买来的见面礼——一只软翅锦鸡纸鸢。
二十年前这纸鸢很新鲜,哪怕这麽些年过去,它精湛的工艺仍未落伍。赵梁颂依稀记得,鸡尾那三条五彩斑斓的长穗子会在湛蓝的天空下翺翔,在阴暗逼仄的高墙下,好像可以凭借它冲破囚牢。
秋见怜半蹲于地,阳光斜照在他们那只“红蜻蜓”上。赵觅星年纪太小拉不动风筝,秋见怜只得一手扯着她的衣裙,一手狼狈地握着她的手调整引线,因此只要赵觅星的小手轻轻挪动,它便能在空中尽情翻飞。
赵梁颂从秋见怜身後走出来,边走边扑干净纸鸢上沉积的灰,他将纸鸢抻平,弯下腰献宝一样地展示给赵觅星看,笑眯眯地说:“喜不喜欢这个?这是锦鸡。我像你这麽大刚来赵家的时候,我父亲为我买的见面礼。”
赵觅星被秋见怜圈在怀里,她扭头见着这锦鸡风筝,欢乐的小脸顿时皱起,拧着秋见怜的衣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秋见怜显然被这场景吓到,他擡眼看赵梁颂,这人比自己更为慌乱。秋见怜颇无措地搂过赵觅星,哄道:“宝宝不哭,宝宝最乖……”
赵梁颂望着手中的纸鸢,他眼中孕育的眷恋被赵觅星的哭声击碎,那些追忆与期盼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他将赵觅星抱起来,亲了亲她的脸,留下一记响吻:“怪爸爸的纸鸢太旧了,小星星不喜欢,喜欢妈妈买的红色大蜻蜓。”
对于这些亲昵称呼秋见怜早已习惯,他没有驳斥赵梁颂的话,而是让男人抱着已经安生的赵觅星,边擦拭额头上的细汗边解释道:“她是因为怕鸡才哭的,不怪风筝……”
赵梁颂望着垂眉拭汗的秋见怜,掩饰自己的苦闷,笑道:“你还要和我解释,是怕我伤心吗?”
秋见怜觑了眼赵梁颂,想自己就不该多嘴,小声窃道:“脸皮厚。”
虽然已经入秋,但太阳还是很大,小孩子的精力是无限的,长时间的照顾令秋见怜有些疲惫,他抱着赵梁颂带来的锦鸡风筝,躺在花园藤椅上歇息,头顶一大棵巨大的千年银杏树,不远不近地瞧着其乐融融的赵梁颂与赵觅星。
赵梁颂不管天冷天热,均是一身体面的长衫或是西装,即使八月酷暑也从不打赤膊,大多数时他情礼兼到,一副文质彬彬的君子做派,只在极少数人面前显现他凶狠的真面孔。
秋见怜疲乏,看赵梁颂看得走神,双手竟不觉地摩挲起这老旧锦鸡风筝来。他低头去看,或许因久积库房的原因,布面上鲜艳亮丽的色彩灰蒙蒙的,骨架也有些松散,但修补一下还是能用的。
晚上七点钟,大厅里的华丽喷泉往池边漂着金箔,被子弹射击的坑坑洼洼的黑白根大理石砖地板全然翻修成了崭新的黑金花大理石。宾客们的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容,载歌载舞的他们似乎忘记了,就在两三个月前,这池水中荡漾着的是同伴们浓郁的鲜血。
赵梁颂重新理了鬓发,他的两颊清瘦了些,可携秋见怜走进大厅时,他的神情仍旧潇洒,那双不可一世的眼仍旧迸射着精光,只需他稍擡起手,食指上的蓝宝石金方戒便熠熠生辉。
刚解下绷带的吕之武走来问候赵梁颂,他目光扫过秋见怜,初见时的鄙薄荡然无存,似乎经那一役,他对眼前这位靓丽的年轻人有了些厚爱。
吕之武伸出粗糙的手,在秋见怜左右脸旁的空中如刀似的割了两下,用浑厚的声音讲道:“五大仙保佑。”随即,在和赵梁颂寒暄几句後悄然离去。
赵梁颂对秋见怜轻声耳语,说:“他信奉女真萨满,据说很精通,还曾为老太太做过疗愈仪式。”但赵梁颂没有告诉秋见怜的是,经过检验吕之武水平实则一般,或者说并没有衆人期盼中的那麽玄妙。
秋丶赵二人站在乐队旁边,听着倾泻而出的乐曲获得了久违的平静,他们共同倚靠着一面大理石栏杆,秋见怜冲侍者颔首微笑,说:“你好,请给我一杯橙汁。”
赵梁颂搭着着秋见怜的肩,他左手压在女式西装外套的肩垫上,嘴角笑得高高地挑起,调笑问:“不来一支香槟吗?”
秋见怜素来滴酒不沾,对自己的酒量也很清楚,他斩钉截铁地说:“就要橙汁。”
赵梁颂看向侍者,状似无奈道:“好吧,我要一杯白兰地。”
赵梁颂假装接过白兰地,当秋见怜捧起托盘上最後一杯橙汁时,他趁其不备猛然将橙汁从人手中夺走。赵梁颂咕嘟咕嘟地顺着一口气一饮而尽,只馀下一根弯曲的粉色吸管挂在杯沿晃来晃去。
赵梁颂坦然地擦擦嘴角,说:“我最讨厌橙汁,没什麽味道。”他将手帕扔到托盘上,顺手摘下一瓣用来点缀的青柠檬塞进嘴里,酸得咂了两下舌头,假惺惺地问:“见怜,最後一杯橙汁都喝没了。你真的可以吗?Brandy可是很烈的酒,别太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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