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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尘上】

一九二六年，农历丙寅年，也就是四年前，赵梁颂临近二十三岁生日时老天爷亲手赠予了他一份最宝贝的礼物。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上写着秦香莲三十二岁，状告当朝驸马郎，欺君王瞒皇上，悔婚男儿招东床，杀妻灭嗣良心丧，逼死韩琪在庙堂，将状纸压至在某的大堂上。”

天仙戏楼熙来攘往，一楼二楼乌泱泱的人头连成片，喝彩声震天骇地。

赵梁颂翘着腿坐在雅间听戏，他受人邀约观了一出《铡美案》，整场听下来对青衣“秦香莲”青眼有加，正托起脸琢磨着请人吃饭的事。

这脚刚踏进火红的後台，擡头便被一对高高竖起来的雉鸡翎扫了脸，他盯着男人头上那两撮艳丽又光亮的大鸡毛，认出来这人的扮相後冷笑一声，赵梁颂抹把脸讥诮道：“怎麽，这‘吕布戏貂蝉’戏到老子头上来了？”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男人像被他揭了老底，顿时面露难堪神色，低着头说：“小人该死，二爷息怒。”

男人旁侧另个抱着中阮的人也连连歉声道：“不怪师兄，实在是我对不住，您消消气。”

赵梁颂心说怎麽还有个上杆子找骂的蠢货，他不开口斥责，反自己凑上来了。赵梁颂寻声望去竟是个神如秋水态若春云的小美人，尤其本应明亮的眸子此时怯怯地看着他，瞧得人心都要化了。

如一见钟情般，赵梁颂的心砰砰跳个不断，眼前人可不就是仙姿佚貌的貂蝉吗，他忽地变了脸色，眉眼弯弯的笑道：“不过是挨了一下，算不得大事。”

文同早听闻赵梁颂花名在外，见自己师弟被他这样盯，再看他变脸如翻书，一时颇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禁不住在秋见怜身前挡了挡，说：“二爷这是来找谁？可要小人领路？”

赵梁颂正一错不错地勾勒着秋见怜的样貌，被文同打断自然不快，他尚在美人面前顾忌着体面，笑得咬牙切齿，一歪脑袋说：“我看你这扮相都换上了，有事也不太好麻烦你，不如叫你身旁这位小师弟带路。”

他说罢又换了张温情脉脉的嘴脸看向秋见怜，说：“小兄弟，我找‘秦香莲’，她在不在？”

秋见怜见人同自己搭话，忙低下头来左瞟右瞟不知看哪处，说：“李姐姐，她在的，不过你要等一会儿。”

赵梁颂哦了声，擡手搭上了秋见怜的肩头，往自己怀里搂了下说：“你心地真好，帮哥哥带路吧。”也不等内心挣扎不已的文同再次扫兴，赵梁颂先一步搂着人走了出去。

秋见怜领着他，驾轻就熟地穿过汹涌人潮，还不忘再同他抱歉，说：“是我刚才在同师兄玩闹，不小心误碰了您，如要怪罪的话......”

“怎麽会呢，我倒很喜欢那翎子，忒神气，倒真有些吕布的威风。”赵梁颂轻笑两声，说：“小弟，你今年多大了？我过了这个月就二十三了，你看着可比我小不少。”

秋见怜偏头看他那刀刻斧凿的凌厉面庞，看着是比自己年长些，邃轻声说：“我与二爷同岁，只是脸长得小了点。”秋见怜说着，猝不及防地回头，与赵梁颂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赵梁颂脑中的所思所感像被某种黏稠而臃肿的东西裹挟住了，像块掉进空虚山洞中的巨石，只有些微弱的回响。

前台锣鼓喧天的齐奏好像也正催促着赵梁颂进一步行动，他垂下眼睫注视秋见怜，刚才两人对视那一眼瞧得他的心又擂鼓似的响起来了。

赵梁颂耐不住，像拧孩子那样伸手掐了一下秋见怜嫩生生的脸，滑的像破了壳的鸡蛋。

赵梁颂心说，操，不得了。

他浑噩道：“我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出生的，属虎，想来你是属兔的？”

秋见怜边疑惑地捂着脸，边怔愣地点了两下头。

赵梁颂舔舔嘴说：“属兔子的人好，对待爱情非常的romantic，具有浪漫主义气质，维持了爱情的美感......”

讲到最後赵梁颂也不晓得自己嘟嘟嚷嚷在讲什麽，他的嘴像鱼的两片腮，一直微微翕动着，所有的字句皆随水中的氧气飘走。

这些话若真能如鱼般为他带来效益也还好，偏偏他讲出来的东西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胡言乱语，毫无根据和缘由。

秋见怜摸不清这位贵人的意思，觉得他奇怪至极，可见他体面的模样又不似智力有碍的人，索性不与他搭腔，只把手往前面那扇门上一指，说：“‘秦香莲’，李姐姐，就在里头卸妆，您稍等一会儿。”

办完任务秋见怜便要走，却被赵梁颂猛地拽住了胳膊。他从衣兜里掏出什麽放在了秋见怜的手心——金箔纸制作的包装上，用英文印着明晃晃的宝蓝色字母：“chocolate”。

赵梁颂说：“酒心巧克力，我的谢礼。”

秋见怜吓了一跳，擡起眼看赵梁颂说：“我不会喝酒……”

旁人这样说赵梁颂早该嫌烦，可秋见怜这样他反而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可爱，他笑眯眯的说道：“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晚上诸位师兄弟躺在烧炕上，大师兄文同钻进秋见怜的被窝里取暖，他白日里本想用雉鸡翎逗逗师弟，不想竟被赵梁颂那小子横插一脚，掳了便宜。

文同生的两个健硕的膀子，整个人壮硕如牛，他前胸贴着秋见怜的背，问道：“那个姓赵的，有没有难为你？他可不是什麽好东西，你别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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