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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津棠眼镜尚不知甩到哪处去了，眼前模模糊糊一片，只有“好弟弟”的轮廓剪影，再加上被人攥起衣领拎着，这下想逃都插翅难飞了。他颌下猝然一凉，毋需去看便知是赵梁颂掏出了枪死死怼在他那处威胁。

“你赵津棠上过学堂丶留过洋，老天爷待你好让你诞在赵家。教书先生看重你，同学礼遇你，人人待你毕恭毕敬，让你活在自己能够匡扶天下的春秋大梦里。二十馀年养尊处优的优渥日子，让你忘记了这所有唾手可得的一切都是从你厌恶的丶以至于妄图反抗的赵家身上获得的。”赵梁颂低声说着，嗓子里像淬了冰碴，他此时的怒火令人不敢直视。

赵津棠被碎瓷片割的鲜血淋漓的後脑勺，以及下巴处的麻痛感已叫他几欲濒死，可如此惨白的面色并不能换来赵梁颂的宽恕。

赵梁颂反将手中的铁家夥向前摁了些，直将赵津棠颌下皮肉强压成了青白色，好似要给眼前人戳出个血窟窿来。

赵津棠昏昏沉沉地想，不必他开枪打爆自己的头，痛也要痛死了，迟迟不动手对自己来说反而是种折磨。但赵梁颂故意压低的声音，是否能表明他无意出卖自己？

想到这处，赵津棠故作姿态的流下两滴清泪来，他闭上眼睛，怯懦且颤抖的讲道：“人世是痛苦的，但现在能死在梁颂你的手里，我很满足了。”

赵梁颂闻言果然愈发怒不可遏，他狠狠一拳捶在赵津棠腮边，直接将其打翻在地。又嫌太轻松般，连着补了好几脚，踩在赵津棠腰腹上沉声说道：“在这麽敏感的时候，你他妈的跟他们做事，嫌脑袋太重了老子帮你砍下来就是。”

赵津棠趴在地上连连咳出几口血沫，不等他开口，便听见上头赵梁颂再度问道：“你且说，金秀珠的事是不是你们做的？”若真是那个男人背叛了金秀珠，以致她年纪轻轻便陨落性命，这口恶气赵梁颂是要替她出的。

赵津棠想赵梁颂这向来事不关己的性子，怎麽平白做起青天大老爷来了？

金秀珠一事确实另有隐情，虽然各种线索直指同金秀珠私奔那人是红色分子，但据赵津棠所知奉天地下党中从未有过此人，定有第三个人从中作梗。

赵梁颂真乃青天大老爷，这麽大一口锅从天而降砸的赵津棠慌忙辩驳，他于赵梁颂的森然注视下咽下未出口的咳嗽声，说道：“同金小姐私奔的的不是我们的人。你也知道，金家事发後不久又起了场大火，有位小工死在了火场里，尸体全都焦糊了，着实可疑。

“我猜测死的并非其本人，而是随便从哪找来的替死鬼，真正的小工仍然活着，是亲身参与这起案件的第三个人，且金小姐的死一定与其脱不开干系。”

赵梁颂顿了顿，将脚从赵津棠的身上挪开，在後者的讶异之下补充道：“那个小工真名叫耿樵，原先在城里脚行拉车，後来因身强体壮在金家谋了个看家护院丶养马劈柴的活。我叫门番那边多加留意，确定他还在城中，只可惜一直没被捉出来。”

赵津棠听罢瘫在地上，心说那你方才打得那麽重。看赵梁颂不打算将自己交出去後，赵津棠为求妥帖隧张口讲道：“将哥哥交出去的人若是你，那麽我死的甘愿......”

赵梁颂见赵津棠装的大义凛然，喝了口热茶後冷笑道：“张雨亭那样的人物，说炸到天上就炸天上去了，也不知道他儿子至今到底捡没捡全他老爹的残渣。怎麽着，咱们家大少爷听了点侠肝义胆的戏，就真能在乱世里绝处逢生，成为勇士丶英雄了？”

赵津棠不理睬眼前人的冷嘲热讽，只趴在地上私下摸索，将摔瘸腿的眼镜面前戴回去。他不敢同赵梁颂一块儿坐着便盘腿坐在地上，定定地讲道：“我坚信的理想会实现，人人平等的世界在不久的将来也会真正存在。”

在赵梁颂的印象里，自己的这个哥哥无疑是怯懦优柔的，赵津棠的犟嘴固然叫他恼火，可更多的则是对这群不甚熟悉之人的兴趣。

到底是什麽能叫赵津棠从哭哭啼啼的窝囊废，生出副截然相反的样貌来。

即便如此，赵梁颂仍认为自己是有资格瞧不起赵津棠的，只凭他遭受过的苦难远远多于赵津棠。

当他在阿尔山皮破血流，粉红的肠子在雪地里拖出五十三里血痕时，赵津棠躺在温暖柔软的被窝里酣睡。

当他为了活命，靠吃树皮丶吃棉絮丶吃雪充饥时，赵津棠忍着早起的倦意坐在前厅里喝着不合口味的鱼翅粥。

他当然有理由瞧不起“软弱”的赵津棠。

但赵梁颂忽视了，衡量人是否足够强大的标准并非被具像化的痛苦，而是顽强的意志。

纵使现在赵津棠或许并未有赵梁颂的魄力，可在未来的某天，他将远远超过赵梁颂，远远超过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大多数人，带来一个布满勃勃生机的崭新世界。

赵津棠理解赵梁颂的恼怒，身为弟弟自是是不希望哥哥去流血牺牲的。但各国革命无有不流血牺牲者，赵津棠想自己总会有那麽一天的，他并不惧怕死亡，只希望自己能为这番事业带来意义。

可面对赵梁颂，赵津棠全无底气。他只得低下头，小声嚅嗫道：“我知道你在意金小姐的事是因为愧疚……”

赵梁颂猝不及防被赵津棠戳中痛处。他总想着当日自己要是再当心些是有机会救下金秀珠的，她会死有一半多的过错都在自己身上。所以半年赵梁颂来一直追查着这件案子，抓着耿樵不松手。

他心中如此想，却不代表赵津棠能将这层窗户纸捅破。

赵梁颂听罢噌地站起身来，作势又要拎起赵津棠怒打。碰巧这时院内一声轰鸣巨响贴地传来，爆炸声震的房屋俱是抖了三抖，连带脚下地面连连轻颤。

二人鼓膜刺痛，均是略微怔愣半晌，在赵津棠还未来得及将防护动作归于原位之时，赵梁颂却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撇下他夺门而出。

赵津棠耳畔回荡着赵梁颂的骂声和刺耳的杂音，他呆坐在原地不知发生何事，直至一分多钟後小虎冲进来将其扶至门边，他才能领悟一些毛骨悚然的状况。

空中弥漫着的少许硫磺味巧妙的钻进赵津棠的鼻腔里，不远处的车房燃起熊熊烈火，升腾而起的硝烟将那片天晕成透不过气的灰黑色。不少佣人拎着桶丶抱着盆，他们大叫着赶去救火，从而无暇顾及站在门口的大少爷。若是瞧见他身上湿淋淋的血，定免不得再一番编排。

赵津棠在小虎的搀扶下抖着手扶了扶歪扭的镜框，妄图通过碎裂的镜片更清楚地看清眼前景象。顷刻後，只见他起皮的嘴唇翕动，茫然喃喃。

“坏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kkkuang丶不吃药药丶秦君瑾爱吃小孩丶昨夜星，几位宝宝的打赏。另外特别感谢徐凤倚丶木鱼念泽两位宝宝对《救风尘》的打赏。

五个小时写了四千多字後大脑死机，已经不知道在说什麽了，明天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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