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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赵国璋好像一直都那麽老，却一直都没有死。他钉耙似的双臂死死地钳制着每个人的身丶心，让每个人都变成和他同样不人不鬼的怪物。

原来这老家夥也有下黄泉的一天，这天来的这麽早，又这麽晚。

若他早死两年，赵梁颂就不会受他指使远走上海刺杀竞争对手，不会遇到彼时还是徐少麟的黄竟遥，不会堕落成现在这个鬼样子；如果他晚死两年，赵梁颂就能再装模作样的当会儿闲云野鹤，毕竟这老鬼容不得大权旁落。

赵梁颂步履匆忙，小虎则紧紧跟随于他身後，二人路过了他早前顺手搁置在石栏板上的莲花瓷碗，半个多时辰前还是温热的，现在已然冷如冰块，亦如赵国璋的躯体。

果然，在下一瞬来临前，天都不晓得谁会离开你，谁又会向你走来。

小虎在路上告诉赵梁颂，老爷今晚宠幸了六姨太云鸢，是死在六姨太床上的。

云鸢麽，那个儒商的独女，一辈子就这麽一个金疙瘩似的女儿，爱护的不得了。皆怪这民不聊生的鬼世道，经济下行後那儒商劳碌至死，还欠了不少外债，她家里为了生存便把她“卖”给了赵国璋换钱。

赵国璋赶时髦。过去都觉得听戏高雅，流行捧戏子，他就纳了百灵鸟三姨太进门。好像流氓无赖听台上咿呀两声唱就都能脱下一身狗皮，摇身一变成了轻摇羽扇的儒雅名士。

现在流行读过书的学生，都喜欢博学多识丶负有傲气的，赵老爷就又买了个云鸢来。听说她本该出国留学的，转眼却套上了一身旗袍，成了个娃娃摆件。

赵国璋全把活生生的人当成为自己长面子的粉饰，他从不不爱任何人，他的妻妾他的儿子全都是为其量身定制的手把件，他只爱他自己。

围坐在死人榻前哭丧的无非是其生前养的那些莺莺燕燕们，其中最为情真意切的莫过大太太，赵国璋的结发妻子，赵津棠的生母，也是对赵梁颂厌恶之情深入骨髓的——罗继兰。

纵然夫婿已逝，罗继兰仍能维持着她的冷傲与气派，她是名门望族的嫡长女，下嫁给赵国璋的正妻，从来高高在上的斜睨别人，连擦眼泪都是向上斜飞着揩两下。

假惺惺的五姨太与其不同，往日艳丽绽放的红牡丹今晚同样捉人眼。她恸哭着被赵津棠拉开，又忽地扑上去抱着赵国璋的胳膊继续号丧，叫外人看去还真当这五姨太情真意切，不过是为了争几两碎银子罢了。

罗继兰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手中不断盘弄着自个的佛珠以求清净。如何办理丧事与自身的悲痛都不打紧，重要的是赵梁颂。

五姨太如只苍蝇，演起戏来没完没了，嗡嗡直绕着人的耳朵吵，罗继兰心头冷笑，她张开薄如刀片的双唇，大声叱责道：“够了！”

赵国璋走的太急什麽都没交代，赵津棠不拿事难以服衆，难道真要让赵梁颂这个狗崽子当家吗？

这训斥的话如雷，一声下去整间屋里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金鼓齐鸣的五姨太悻悻收兵，她教下人扶着坐在云鸢旁侧，整个人都蔫巴下来也不忘初心，掐着帕子擦了擦眼角。

正巧此事赵梁颂赶来，他一撩长衫下摆昂首阔步的进了门，可当鹰隼般的眼扫过赵国璋的尸身时，饶有准备也难免恍惚。

轰地，赵梁颂前半生所有的辉煌与耻辱都随赵国璋一起被葬在土中。

罗继兰率先发难，她双眼淬毒，像要暴凸出来似的，直直逼视着赵梁颂，抿着嘴高声喝道：“你这个娼妇生的孽种！老爷厚待你，将你认回来做儿子，反倒引狼入室”，罗继兰手指云鸢，又指回赵梁颂的鼻子，骂着：“叫你和这个贱东西勾搭在一块儿，就这麽着急害我家老爷死！你不仅要害死你爹，还要杀了我跟你哥哥——”

赵梁颂不死，罗继兰跟赵津棠就没有好日子。但赵梁颂不会死，这诺大的家业和生意路上的夥伴都容不得他死。

罗继兰怕，她怕某一天赵梁颂兽性大发，要了赵津棠的性命。她是不怕死的，但她还有大好年华的儿子呢？绝不能殒命于这个野畜手里。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从罗继兰嘴里说出的话，明儿就能变成什麽“赵梁颂不是赵国璋的亲生儿子”丶“赵梁颂和继母乱伦胡搅”丶“赵梁颂心狠手辣谋害生父”，人人嘴里蹦出来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赵梁颂，若日後有人着手于此同他下绊子最好。

人之所言，亦可谓也。他有通天本领也逃不脱世俗伦理丶三纲五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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