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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军从中午打到日暮,夜色四合,大雪纷扬,胜负基本已定。容冲和元宓从冰河打到山林,两人都知道此战既分高低也分生死,谁都不留後手,忽然元宓动作一顿。容冲心道奇怪,元宓怎麽在这种关头走神,但他也毫不客气抓住机会,纵身一剑。
元宓身上立刻多了一道血痕,他冷冷瞥了容冲一眼,竟似无意再战,掐了个手诀走了。
走了?
苏昭蜚赶过来,十分诧异:“他这又是玩什麽花招?”
“不清楚。”容冲对苏昭蜚说,“你留在这里收尾,我追过去看看。”
赵沉茜赶到缺口就看到小桐已化成树,士兵们借着树木根茎阻挡,跌跌撞撞往洪水里搬重物。赵沉茜心道这样不行,立刻喊道:“不要走重复的路,节省体力,十人一队,站成一排,传沙袋。其馀人去铲土装袋,发动所有农户,家里有树枝丶芦苇丶秫稭的,扎成埽体,压上石块,沉入缺口。”
登云梯等军械送来了,登云梯的造价昂贵得惊人,但仗是为了百姓打,攻城器械用在此处,物尽其用。赵沉茜咬咬牙,喊道:“往缺口推!”
昂贵而沉重的军械堵在缺口,水流明显小了很多,赵沉茜高声对小桐喊:“小桐,後面堵好了,你快出来!”
“不。”小桐摇头,她站在最前面,没人比她更明白形势,一旦她松开,河水会马上冲垮障碍,到时候云梯等物淹在水里,越发难以救灾。小桐被冻久了,竟然渐渐不觉得冷了,说:“我的本体强大着呢,你继续加固堤坝,不要白费功夫。”
无论赵沉茜怎麽说小桐都不肯走,赵沉茜不敢再浪费时间,连忙组织人堵缺口:“所有人都上,再快点!”
不用带大军出行,元宓用上了缩地成寸,速度极快。容冲在後面跟着都纳闷,到底发生了什麽,元宓简直称得上不管不顾。
元宓察觉到小桐生命力微弱,不惜一切往她身边赶。他原本就有内伤,今日和容冲鏖战一下午,再如此赶路,发间青丝寸寸成雪,再不复曾经的青春永驻。
元宓赶到玉佩所在地,看到面前状况,简直目眦欲裂。冻河决堤,洪水肆虐,人像不自量力的蝼蚁,不断往缺口处搬重物,被冲开,再搬。而在蚁穴中央,是一株树。
元宓语气都抖起来:“小桐……”
元宓飞到堤坝上,在水流最凶险处,小桐耷拉着脑袋,气息已微不可见。元宓不顾洪水会弄脏他的衣服,连忙扶起小桐的脸:“小桐,你怎麽了?你怎麽这麽傻,快松开,我带你走。”
小桐听到声音,慢慢睁开眼,看到他虚弱而释然地笑了:“你真的来了。我以为,你是骗我的。”
元宓抿着唇,不遗馀力给小桐注入灵力,说:“我带你走。”
“我走不了了。”小桐泡在冰冷的河水中,冻得都已经失去知觉,他的手抚在她脸上,她从未感受过如此温暖的存在。小桐在他掌心蹭了蹭,只馀气音:“我做不了雄鹰,只能成为一棵树,扎根在哪里,就再也走不了。生前没能随你去上京,我很遗憾。但我看到了临安,你也在临安生活了那麽久,也算我们相遇过了。这次死前能看到你,我已心满意足,你快走吧,我身上脏。”
自从母亲死後,元宓发誓再也不会哭。可是此刻,他却根本控制不住泪意:“都什麽时候了,我怎麽会嫌你脏?我从未嫌弃过你。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
“元郎。”小桐忍了那麽久,此刻却觉得冷的受不了,极其想让人抱抱她。但她什麽都没说,佯装开朗快乐,催促道:“我都想起来了,我从没有怪过你,是我想进去救夫人的玉。这次也是一样,我害死了那麽多人命,就算沉茜不忍心杀我,我也要自尽以赔罪的。能在死前多救一些人的性命,我觉得自己特别有用,仿佛连身上的罪孽也轻了。元郎,我从未求过你什麽,只求你这一次,让我干干净净地去见夫人,行吗?”
元宓眼泪终于落下,划过眼睫,划过他天人一般圣洁美好的面容,落于浑浊的洪流中。他终于意识到,害死小桐的并非赵沉茜丶容冲丶这些蝼蚁般的百姓,甚至也不完全是刘麟,而是他。
他不管不顾复活小桐,自认为是为她好,然而,小桐生性纯善,她当真愿意这样肮脏血腥地活着吗?
是他自以为是,妄图用复活小桐来掩盖他的过错。若不是他执意去争所谓的出人头地,小桐如何会死?这一次,又是他害死了小桐。
山阳城重逢时,他本来有机会和小桐厮守终生,但他为了偷袭容冲,没有带小桐走。他的薄情终究受到命运报应,他欲利用小桐算计容冲,最後却是他落入容冲圈套,就算今日他抛妻断爱逃回汴京,主力被伏,损失惨重,他还守得住汴京吗?
如果当初他没走,而是和小桐丶师父守着道观,如今想必已花开满园。他为大梁丶为皇位殚精竭虑这麽多年,他又真正得到了什麽?
小桐的意识已越来越模糊,真怀念在山阳城的日子啊,她悄悄蹭了蹭元宓的手,主动移开,对他笑了一下:“元郎,天黑了,你走吧。以後娶一个爱你的王妃,不要再打仗了。”
元宓深深看着她,环境不同,处境不同,连他也不同了,唯有她,分毫未变。元宓下定了决心,用力抱紧她,贴住她已冰凉的脸颊:“这次,我不走了。”
契丹族极其崇拜自己的神灵,认为死後魂魄会由树灵引渡到天上,和天神及祖先相见。小桐是汉人,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天神,但没关系,他也是大半个汉人,大不了,他陪小桐一起赴黄泉。
元宓将自己剩下的内力源源不断注入小桐体内,免她受冷受难,免她孤独害怕。正忍着严寒搬运埽体的士兵察觉到变化,擡头一看,惊讶道:“安抚使,将军,树变成两棵了。”
冬日的河水何其寒冷,赵沉茜半边身体都已浸在水中,冰凉得惊人。容冲赶到後,就源源不断用灵力给她暖身子。他擡头一看,两棵大树拔地而起,根须交融,枝叶纠缠,似搀扶似相拥。
“原来他竟用自己的心脉养护小桐的魂魄……”容冲喃喃,“难怪小桐的魂魄能那麽多年不散。”
长生树食血长大,小桐提前掉落,供养不足,哪怕化作本体也细弱不堪。虽然她并不知道,但她吸的第一份血是元宓的,元宓用自己的心头血供养,小桐才能恢复力量,长成参天断流的大树。
不能共枕而眠,便相拥而死。
终不负相识。
“小桐!”赵沉茜看到小桐化树,急得咳嗽不断。容冲连忙护住她的身体,说:“缺口已经堵住,我带人加固堤坝。你快回去,你的身体经不得这样耗。”
“可是小桐……”
“茜茜。”容冲抱住赵沉茜,强行拦住她想要往前冲的步伐。赵沉茜挣扎,容冲始终耐心地等她发泄情绪,不忘为她输送灵力。等她终于脱力,容冲心疼地擦去她的眼泪,望着她的眼说:“那是她为自己选择的归途。小桐善良了一辈子,让她安心地去吧。”
赵沉茜哭得无声,眼泪吧嗒吧嗒落下,终于不得不接受现实。容冲心疼极了,知道她好强,肯定不愿意被人看到哭泣的样子,体贴将她的头按到自己肩上,低低劝道:“她希望你和岳母好好地生活下去,希望天下百姓都过上太平日子,希望幽州的汉民不再低人一等。茜茜,不要辜负小桐的牺牲。”
“带她回家。也带幽州的百姓,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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