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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往事而她最後悔的,是没有当面告诉那……
明日就是婚礼了,宫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孟皇後,现在该叫孟太後了,忙着为她检查明日出降要用到的器皿,赵沉茜这个主角反而无所事事起来。
今日下午,尚衣局终于把定版的嫁衣送过来。摄政长公主和容家三公子的婚服当然极尽精致,哪怕挂在暗室里都不掩流光溢彩,璀璨庄严。赵沉茜轻轻拂过上面的刺绣,针线起伏的感觉如此真实,她穷尽想象,也无法描摹一二。
赵沉茜原打算试一试嫁衣,但此刻她改变主意了。独一无二的衣服,体验也当是独一无二的,她不想预支明日的感受。
正值黄昏,金色的馀晖披在琉璃瓦上,连皇宫都仿佛带上了脉脉温情,赵沉茜突然想出去走走。她支开侍从,独自在宫中漫步,尽力拉长婚前这一刻。
走着走着,她莫名停在庆寿宫前。赵沉茜望着檐角上人面鸟身嫔伽脊兽,像隔水望月,明明很熟悉,却又遥不可及。
赵沉茜站在红墙绿瓦下,太阳西沉,暮霭一点点爬上她裙裾,她侧影沉静,像与宫墙融为一体。一个女官推门出来,看见她,非常诧异:“长公主?殿下不去准备婚礼,怎麽在这里?”
赵沉茜看着面前的女子,脱口而出:“程然?我正要找你,明日我就要和容冲完婚了。”
“恭喜殿下,祝长公主和驸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程然垂着眼睛,恭敬又警惕道,“殿下日理万机,竟还记得奴婢的名字?奴婢不胜惶恐。”
赵沉茜也不知自己原本想和她说什麽,但程然一口一个奴婢,赵沉茜骤然失去了继续说话的欲望。赵沉茜望着在暮色中逐渐变得冰冷阴森的庆寿宫,说:“太皇太後身体可好?我明日就要出宫了,特意来给太皇太後请安。”
程然怔了怔,馀光不动声色扫过赵沉茜,似在判断她的来意,随後才笑着道:“殿下稍等,奴婢这就去通禀。”
赵沉茜宫变当日,以雷霆手段控制了福宁宫,圈禁朱太妃,赐死刘婕妤,踩着赵茂亲生母亲的血,夺来了未来天子的抚养权。高太後当日虽然没有反对,但在那之後,赵沉茜明显感觉到庆寿宫和她疏远起来。
高太後和赵沉茜没有血缘关系,赵沉茜对亲生父亲丶弟弟尚且如此狠心,那麽对别人呢?庆寿宫对赵沉茜敬而远之,哪怕赵沉茜主动示好,高太後也总是态度淡淡,闭门不出。
现在的她大权在握,婚姻美满,美誉天下,在新帝亲政前,她至少有十八年的时间把持朝堂,足够做许多事情。但高太後却对她避而远之,连程然,也只是客套而防备地称呼她“长公主”。
她得到了很多,但似乎,也失去了许多。
赵沉茜独自站在寒风中,这麽晚了,赵沉茜本以为高太後不会见她了,没想到过了一会程然回来,说:“殿下,太後有请。”
赵沉茜走向正殿,刚迈过门槛,就闻到浓重的药味。赵沉茜擡头,看到屏风後,一个病弱的老妇人倚在榻上,正在喝药。
曾经宠冠後宫丶垂帘听政的传奇,如今已成一个苍老病弱的妇人,独居深宫,日日与病痛和汤药为伴。英雄美人,权势皮相,在岁月面前,都是一样的苍白。
“太後,长公主来了。”
赵沉茜沉默上前,轻轻从宫女手中接过药,说:“我来吧。”
内殿的宫女齐齐瞪大了眼,程然道:“长公主,您代太後摄政,身份贵重,何况明日还要大婚,有许多事要忙,喂药这等事还是交给奴婢吧。”
“再忙,还能忙到连侍疾的时间都没有吗?”赵沉茜说,“太後对我有恩,这是我该做的事。”
赵沉茜坐在原来宫女的位置上,为高太後侍奉汤药,等她喝完了又奉上清水丶舆盆丶帕子。赵沉茜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熟稔自然,程然想插手都插不进来。
宫人意外地看向赵沉茜,赵沉茜反应却很平淡,仿佛这已是做过千百遍的事情。高太後不紧不慢吐出漱口水,用帕子掩住唇角,等药味散去後,才徐徐开口:“若你是为了新帝来,则大可放心,哀家已老了,只想安度馀生,没精力再掺和打打杀杀,你尽可放心地出嫁。”
赵沉茜将舆盆放到旁边,自有宫人去收拾。她心里有些压抑,说:“晚辈并不是猜忌您,只是想略尽孝心,多看看您。”
高太後自嘲一笑,说:“哀家无儿无女,难得你愿意视哀家为长辈。”
“您一直是我的长辈。”赵沉茜说,“在我心里,您才是我的祖母,更是恩师丶领路人。在我走投无路丶毫无利用价值的时候,是您站出来为我说公道话,教我如何做一个公主。您的恩德,我毕生难忘。”
高太後掀开眼皮,撩了她一眼,说:“先帝对你确实太疏忽了,同样是女儿,他对懿康丶懿宁多少还有些真心,唯独对你恨屋及乌。他将对哀家的厌恶,延续到你和孟氏身上。说起来这是哀家的错,当初哀家执意选孟氏为後,不知是成就了她,还是害苦了她。”
世间许多冤冤相报,溯到源头,根本理不出是谁的错。高太後不喜欢丈夫和其他女人生出来的儿子,对年幼的昭孝帝不闻不问,昭孝帝童年不幸,迁怒于孟皇後和赵沉茜,而赵沉茜又反过来加害昭孝帝及刘婕妤,等再过十八年,仇恨的种子势必会在幼帝心中复苏,开始新一轮的倾轧。
循环往复,源源不绝,掐断了这个苗头,又会长出新的枝节,催生出新的斗争。明明最开始,大家都只想让自己在意的人,活得好些。
赵沉茜沉默良久,问:“那您觉得我母亲这一生,位及太後,恩荣加身,却一辈子被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困住,是福还是祸呢?”
高太後说:“是福是祸,得问她自己。婚姻二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婚姻,得了一头,就总要放弃另一头。”
“那您觉得我呢?”赵沉茜问,“我和容冲订婚,究竟是福是祸?”
高太後挑眉:“福祸从何说起?”
赵沉茜苦笑:“祸自然是我带来的,只要他娶了我,无论愿不愿意,总会陷入没完没了的宫廷斗争。若我不告诉他,让容家置身事外,不明所以,会被当权者当替罪羊;若我将他扯入其中,容家因为我的选择被迫站队,此後烈火烹油,一举一动都被无限放大,又岂是好事?至于福……”
赵沉茜愣了一下,一时还想不起来,容冲娶了她有什麽好处。
高太後轻轻笑了,说:“哀家还是刚才那句话,福也好,祸也罢,得看当事人怎麽说。你一口气列了那麽多坏处,为何不问问,容三郎是怎麽想的?”
赵沉茜有些意外,她明明记得高太後对她和容冲的婚事并不赞同,为何今日反倒替容冲说话?赵沉茜问:“我以为您会告诉我,容家功高震主,齐大非偶,不如从一开始就选择对自己有利的夫家。”
“若你没有喜欢的人,这自然是个明智决定,若你已心有所属,跟着自己的心就是了。其馀事,走一步看一步。”
赵沉茜简直不敢想象,会从高太後嘴里听到“走一步看一步”。她不可思议道:“但是,您明明说过,谋定而後动,一个政客最忌讳头痛治头,足痛治足,没有通盘计划,只顾当下。”
“政客是如此,但人皆有七情六欲,谁能永远理智冷静?”高太後说,“成为一个好政客之前,要先做好人。如果连自己的感情都周全不了,如何能体察千千万万百姓的感情,又如何能顺应民心,因势利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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