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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国师是一个仪容俊美丶道骨仙风的年轻男子,并未听说他有弟子呀。赵沉茜看出了知府的怀疑,但并不打算解释。自证只会让质疑的人蹬鼻子上脸,只要她表现得足够自信,足够强硬,对方反而会投鼠忌器,转而为她说话。
赵沉茜淡淡道:“天机不可泄露,国师卜卦,莫非还要向你报备吗?”
知府一听,忙垂腰拱手:“下官不敢。”
赵沉茜看着毕恭毕敬的知府,并不觉得高兴,反而觉得悲哀。一个无官无职的女子,只因说出自己是国师弟子,就能让燕朝举国之力选出来的进士点头哈腰。燕朝之衰落,原来这麽早就开始了。
赵沉茜心里伤感,面上不露声色,高冷道:“蛇妖作孽,乃何等大事,你竟然让她的女儿被人劫走,实在无能。”
知府被骂得擡不起头来,再也不敢质疑赵沉茜的身份。骂朝廷命官如此熟练,必是汴京贵人无疑!
知府忙谄笑道:“仙子您误会了,其实刚才游街的妖女是傀儡,真的妖女被下官好生看守着呢。您看,她在这里。”
说着,知府使了个眼色,幕僚把光珠推到前面,赔笑道:“仙子您看,妖女没被救走,之前那个是我们诈蛇妖同党呢。”
光珠被推得踉跄,险些扑倒,她擡起头,透过帷帽,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
光珠嘴唇微动,似乎想要叫娘,赵沉茜在白纱下缓慢摇头。光珠看懂了赵沉茜的意思,装作害怕地垂下眼睛,但肩膀一下子打开了。
赵沉茜收回目光,一眼都不再往光珠的方向看,声音泠泠:“你说她是真的,她就真的?我倒是怀疑,真的妖女已经被同党劫走,你为了逃脱罪名,才临时找了个替身来瞒天过海。”
此言一出,人群大哗。百姓们再看光珠,突然觉得她怎麽看都不像妖怪:“是啊,这麽瘦弱的孩子,哪像是能兴风作浪的样子?我们家孙女也八岁了,比她高一头,她如果真是妖怪变得,怎麽会如此瘦小?”
知府不理解本来稳立功的局面,怎麽忽然成了办事不力,他冷汗涔涔,高声叫屈:“冤枉啊仙子,她就是下官从殷家带出来的女孩,全程都有十几双眼睛盯着,便是只蚊子靠近她下官也知道。下官敢拿项上乌纱担保,她绝对是真的!”
赵沉茜当然知道知府说的是实话,她端着高深莫测的高人架子,不留情面道:“是真是假,国师自会判定。妙乐,带走。”
小桐愣了愣,才意识到“妙乐”是叫她。她飞快瞥了赵沉茜一眼,依言上前,牵过光珠的手镣。赵沉茜只管吩咐,连正眼都不看知府,转身就走。
知府还没反应过来,混在人群中等行刑的芙蓉率先意识到不对劲,忙道:“等等!你就这样把她带走了,那我们怎麽知道,你会不会一转身就把她放了?”
赵沉茜淡淡扫过芙蓉,下巴微擡,睥睨之意凛然:“无知民妇,你这是质疑国师勾结妖物?”
赵沉茜当摄政长公主那些年,坏名声并非空穴来风,她的威名曾一度能止小儿夜啼。汴京三品官员都被她整治得敢怒不敢言,何况芙蓉一个没出过栖霞城的女子?
芙蓉像是被死神凝视,一股凉意直窜天灵盖,哪还敢说话。知府被吓得不轻,国师乃御前红人,他可不敢担这种罪名,忙道:“此妇粗俗无知,仙子莫和她计较!国师愿意为民除害,下官感激不已,您只管将此女带走,望仙子代下官向国师问好。”
赵沉茜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知府未必真的信她,但何妨赌一把?他的目的是升官,而不是杀妖,他能削尖脑袋讨好容复,当疑似国师的人出现时,他当然更会不遗馀力巴结。就算赵沉茜是个骗子,那也是国师的事,并不影响知府的官名。
打蛇打七寸,同理救人也要找准关键人物。像假赵沉茜那样劫囚车只是治标不治本,只有拿捏住知府,才能一劳永逸。
知府将光珠拱手让人,芙蓉就是再不忿也只能忍着。赵沉茜装作没看到,带着光珠离开,人群中终于有人装不下去了,破口大骂道:“她是个骗子!国师根本没有二弟子,她是蛇妖假扮的!”
赵沉茜眸光骤亮,很好,鱼终于上鈎了。赵沉茜不急不躁看向对方,虽然目之所及都是一片红,但赵沉茜确定,这个人,才是真正的“红衣人”。
分不出红绿那就不分,不如跳到最後一关,直接揪出红衣人背後的势力,从根源解决问题。她没有天真到觉得自己假扮国师弟子上台,就能真的带走光珠,她看似在说服知府,其实,一直在观察台下人的表情。
她本来不确定幕後黑手就是国师,假扮国师的人上台,纯粹是不想败坏白玉京的名声,所以挑了国师下手。然而,她猜对了。
向不明势力输送大量钱财的珍宝阁,突然出现的雄黄酒,被树鬼引导着一步步逼疯殷夫人的芙蓉,火刑後突然降临的夺魂阵……殷夫人在人间的遭遇诚然悲惨,但与其说人性险恶,不如说背後有一双手,推着这一切发生。
夺魂阵发作,和殷夫人必然脱不了干系,但殷夫人有从这个阵法中得到任何好处吗?显然是没有的。她在无形之中,做了别人的刀,甚至多年後还无怨无悔为对方卖命,吸引各路英杰来蓬莱岛。
这个别人,究竟是谁?赵沉茜几乎下意识就想到国师。
栖霞城覆灭後,白玉京威望大损,容家受到不小的牵连,直接导致汴京不再信赖白玉京,而是允许国师开山收徒,大肆培养另一支玄门势力。国师在其中收益最大,那麽栖霞惨变的首要嫌疑人,自然逃不脱他。
甚至三十年後,容沐被发现通敌,容复夫妇双双殒命,开国功臣容家一遭覆灭,取而代之的是国师接手白玉京福地,成为能左右宫廷政令和新帝废立的庞然大物。如此一桩桩一件件,赵沉茜无法不怀疑,国师在容家之祸中发挥了大作用。
可是她一直没证据。上元节那天,她刚在宫里发现了和容沐通敌罪证一模一样的纸钱,转眼她就身死旷野。
没想到死後多年,她在一个海外幻境里,又察觉到那双无形中拨弄一切的大手。赵沉茜兵行险招,主动扮演国师的人,上台带走光珠,如果台下有真正的国师势力,肯定会露出异样。到时候谁表情有变,谁就是“红衣人”。
玩家是为虎作伥的蛇妖,黑衣人是保护凡人的士兵,白衣人是白玉京的除妖师,绿衣人是无知盲从的平民,红衣人是国师的走狗。所有人梦寐以求的救世主,其实才是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
好一个规则怪谈,好一个颠倒乾坤。
赵沉茜冷冰冰地盯着台下煽动人心的男子,他意识到自己暴露,恼羞成怒道:“别听她胡言乱语,她就是昨夜逃走的妖物,要不然,她为什麽不敢摘下帷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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