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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大一统前最后一块打下来的北疆,比邻整个国境线最凶残的外族势力,虽然当年悦知风和先皇帝在最骁勇善战的年纪,倾尽一国之力勉强打赢了最重要的一战,划清了和对方的疆域边境线,但多年以来北境的边防压力一直没有减轻过。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封盟书能保三十年太平已经过我的预期了。”悦知风谈论着几十年前的老对手,表情却异常平静,“熬到了他们的老汗王死了,那些年轻的狼崽子恐怕早就磨利了爪子,随时在窥伺机会,皇帝这几年一直在往北边送人送物资,就是不跟陇右开口,可我还没老到耳聋眼花。”
悦知风这话念到了今上头上,谢观南就不方便再随便插话了,但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悦知风其实十分关心北疆的状况,气恼的也只是皇帝迟迟不向他求助。以今上的机敏,绝对不会想不到本朝最强的定海神针就在陇右,但一直死撑着不开口就不知道是为什么了,皇帝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所以二郎就只调了悦青过去,没有调他剑南道的兵马?”季熠问完自己点了点头,确实也不可能在非战时从西南这样大张旗鼓调兵横跨大半个疆域去北边,但既然皇帝能下这个调令,也等于是拿出了向西南低头的姿态了,“悦青过去不也一样是你的亲传家学,这跟找你讨救兵不是一个意思么?”
悦知风轻哼了一声,算是接受这个说法。打仗在悦知风看来就是家常便饭一样的事情,悦青虽然经历得少,可是他一手调教出来、引以为傲的儿子,他不会妄自菲薄,他的儿子担得起这份重任。
在这张饭桌上,国事就是家事,家事也永远会牵连上国事。悦知风父子原本都在西南,虽然有距离但总归不算太远,平日里他们只是各忙各的才不常见面。可这次悦青要是去了北疆,父子俩再要见面就难上加难了,季熠问悦知风是否要去剑南道跟儿子见一面,后者却摇了摇头。
国事为重,悦家和皇家从来都是异体同心,悦青无论是在西南还是北疆,卫国就是保家,悦知风说他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睿王一家的祖籍也并非在西南,但他扎根于此数十年,早已认他乡是故乡,将门在乎的是自己守护的地方是否安宁,自己小家那几口的圆满都在其后。
“那银心也一同去吗?”季熠突然问,悦知风就算放心得下悦青,难道还能舍得放才抱上的第三代远行?可孩子毕竟还小,是万万离不开阿娘的。
谢观南知道季熠说的银心,是悦青的世子妃闺名,那位娘子的娘家姓李,是陇西李氏南传的一脉分支,李家与悦知风是世交,他们三个也是年少时就熟识的。
“银心同青儿一道启程,回登封的娘家暂住,这样青儿若有机会回皇城述职,他们夫妇还能方便见面。”悦知风轻叹了一声,孩子离不开阿娘,而他这个孤老头子总不能为了一己私欲把个还在吃奶的娃娃强留在身边,“何况银心那性子你也知道。”
季熠难得地欲言又止了一下,李银心与悦青一样是将门之后,与一般的女子不同,她与悦青婚后也是经常出入军营的,夫妇俩一起出,这位世子妃难说会不会安安分分待在登封的娘家,搞不好没几日便会跟着北上也未可知。
但悦知风说就算如此,孙儿给李老将军夫妇带着也比跟他在陇右安稳。
独子北上,媳妇孙儿送回娘家,谢观南总觉得悦知风这样的安排不仅仅是为了配合皇帝的调令。说不上是哪里来的预感,只是悦知风这一晚第一次给谢观南一种近乎苍老的感受,这种印象在之前是从未有过的。
谢观南与季熠陪悦知风吃完这餐饭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席散之后,他们也不敢多停留,次日就要出,悦知风也需要早早安寝,他们退出那边的厢房后散步回后面自己住的院子,谢观南便把自己的感觉说了出来。
“人一旦谈论起孩子,尤其是孩子的孩子时,他若不显得苍老那才是奇怪吧?”季熠漫不经心地这样答道,有些故作轻松的模样,“观南你总是容易忘了,他真的已经是个五十多岁当祖父的人了。”
“北境的情况,真的很糟糕么?”比起悦知风到底是不是呈现了五十多岁的人应该有的样子,谢观南更挂心季熠此刻心里琢磨的事,他在悦知风面前显然有话没说,“明明调令是给悦青的,怎么我看你比老师还忧心忡忡的样子?”
似这样的大事,普通老百姓永远是最后知道有多严重的,而悦知风季熠这样的人,总是因为知道得更多更早,而比大多数人更早体会到压力吧。
“北境域外虽然一直有些小规模的骚扰动作,但彼此都有忌惮,不是说开战就会开战的,只是双方都不敢松懈,但那边的老汗王也才刚死,小的几个还在争权,他们这个时候也怕我朝趁虚而入呢。”季熠三言两语把那边的情况大概说了些,“起码两三年内,应该不至于大动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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域外是游牧民族,气候好一些,他们的牛马羊都有草吃,便安分些,但若遇到灾年,过得不好,便会起凶心来骚扰边境,企图掠夺。这种不成规模的骚扰,戍边的军队是有经验对付甚至预防的。
“吃不饱或吃得半饱的情况都好办,就怕是连年都吃得太饱,那便给了他们厉兵秣马、休养生息的时间,”季熠说到这里莞尔一笑,“好在老天爷似乎也不太喜欢他们,隔几年总会有一次灾荒,没有给他们养肥的机会。”
北境的邻国虽然彪悍,但我朝这几十年,从先皇帝到今上也都励精图治,国力与当年亦不可同日而语,想开战也得先掂量一下彼此的实力。季熠既能这样说,谢观南想他一定是有极大的把握的,只是他脸上的神色依然凝重,这就有点古怪了。
“我看老师对悦青北上没什么意见。”非但没有意见,依谢观南所见,悦知风对这道调令还是挺高兴的,“怎么你倒是好像有些不开心?”
北境如果和域外开战,军中之重,要的就是骑兵,而全国骑兵精锐六成都在西南,所以当年悦知风才不得不横跨大半个疆域北上支援,这才打退了当时不可一世的那位老汗王,若不是悦知风差点直接端了对面的王庭,逼得对方不得不同意坐下来和谈,那场战役恐怕还要多打几个月。
“所以,调令只调了悦青,没有动这里的一兵一卒,就还是有点奇怪……”季熠在自己的房门口喊住了来送东西的丫鬟,自己接过了放着柿饼的果盘,让她着人去准备热水,明日悦知风要离开,他们必然要早起送行的,所以回屋也打算抓紧沐浴。
“哪里奇怪?”谢观南分明在餐桌上听季熠说过,贸然调兵才会令人警觉不是么?怎么这会儿他又说奇怪。
季熠拖着人进屋后,拉着谢观南先在局脚榻上坐着:“许是我想多了,二郎可能真是想提拔重用悦青,毕竟悦青的岳丈家在朝中也还有些门生旧部,悦青和李家这层关系,对他总是有利的。”
谢观南直觉季熠跟自己都没交底,如同他在悦知风面前一样。但如果季熠暂时不想说,那恐怕真就是并不成熟的猜测,或是属于他和皇帝之间的极机密之事,谢观南也不想逼着他非说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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