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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旨回都,樊麟只带了一支小队护卫随行,留下心腹的副将率军待令。
许仪骑马跟在樊麟侧後方。风有些大,吹得许仪怀中的小女孩一阵瑟缩,许仪拉起自己的大氅,将身前的小女孩裹得严严实实,又拢了拢,让女孩与自己的身体贴得更近,好用体温给她带去暖意,自己倒掩着口低低咳了几声,见女孩擡头看向自己,许仪冲小女孩摇头笑笑,让她安心。
女孩轻轻打了个哈欠,干脆将头也埋进兄长怀中小憩。
樊麟斜眼,将一起尽收眼底,又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副将动作麻利,没多久就将这对孤苦兄妹的身世打听了个七七八八。
许家书香门第,世代居住在渌州,北越攻下渌州後,用一句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来形容再适合不过。
许仪是许家的长子,良好的教养,门当户对的发妻,他本有着大好前程,一夕之间,烟消云散。亲人失散,妻子死于战火,所有人,他只护住了年幼的妹妹许莜。
许老爷老来得子,本该是喜事,无奈许夫人生産时难産,费尽全力只保下了许莜。许莜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十二岁了,心智还宛若五六岁的孩童,连话也说不利索,许仪心疼家妹,自幼宠爱有加。
只是如今,他即便抛开所有的尊严自持,也差点让许莜病死街头。
乱世最不讲理,在生死关头,要麽有着强大的力量,藐视一切。要麽有权有势,让自己的命更值钱。
他什麽也没有。
樊麟有点理解许仪为何要攀附自己,就如他内心深处的不甘一样,与其任人鱼肉,不如为人刀俎,与其死得心不甘情不愿,不如压上一切奋力拼搏一次。
本质上,他们是一样的人,令人不爽。
樊麟按下心中的不悦,暗自思索。
许仪的身世背景算得上清白,唯有一处可疑,巧合。
那日大雨,恰巧让他看到那一幕,却又似乎没那麽巧,若是那时他未曾伸出援手,许仪又该如何?他会冲过来求自己吗?
正值多事之秋,樊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外人,何况,真要说起来,让许仪沦落如今境地的,不正是北越的铁骑吗?
樊麟来了兴趣,在自己的仇人手下谋事,不知道这个野心勃勃的书生会如何作答?
樊麟放缓前行速度,转头轻笑,扬起的唇角透着揶揄:“许公子,我有一事不明,还望解答。”
来者不善,许仪擡起头,扯出一抹浅笑,眼中无光,深不见底:“许仪惶恐,殿下请问,鄙人必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北越害你家破人亡,你,不恨吗?”樊麟直言,锐利的目光紧盯着许仪,似笑非笑。
许仪失笑,擡眼看着樊麟,好让樊麟看清自己:“说不恨,殿下信吗?”
樊麟不说话,这是显而易见的答案。
许仪没直接解释,而是说起了一个很久前的故事。
“以前我认识一位老人,她家世代为农,穷苦惯了,她的儿子很争气,做生意赚了一笔小钱,但对穷苦了一辈子的农家来说,这一笔小钱也是难得的巨款,家中富足起来,换了更大更好的房子,羡煞旁人。儿子尝到甜头,愈发勤快地往外跑,寻找更大的商机,只留妻儿和老母在家中。”
樊麟不知道他要讲什麽,只是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好景不长,老人某日突然身体不适,可她没去看大夫,她一生节俭惯了,舍不得花钱看病,总觉得像往常一样,忍一忍便好了。她也不想在外闯荡的儿子替她担忧。没多久,老人去世了。殿下说,老人死因为何?”许仪轻轻笑着,神色不动。
樊麟疑惑皱眉:“不是病死的吗?”
“是,也不是。”许仪望向路边瘦骨如柴的乞丐,唇边的笑意难以捉摸:“要我说,她是穷死的。”
“哦?何出此言?”樊麟挑了一下眉。
“不知殿下可见过这些底层人的日常生活,省吃俭用,一分钱掰两半花,为了挣一口吃食,再脏再累的活也要抢着做,即便如此,遇上艰难时依然吃了上顿没下顿。”许仪顿了顿:“就如如今一样。”
“那些穷惯了的人,连自己也无法发觉,贫穷已经刻在骨子里,即使有钱也不敢花,害怕一切又回到最初,能省则省,心存侥幸,因为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的。”
“殿下,许仪见过饿急了人吃下一块捡回来的坏肉,第二日便暴毙街头。也听说过有人被山中猎户的陷阱误伤,却无力负担治伤的费用,拖着残腿找猎户讨个说法,却被猎户拒绝,最终病死家中。这样的事天底下有太多,真正将他们逼入死地的,不是伤痛疾病,他们本有机会活下去的,而是这世间永远治不好的贫穷,是人心常年累月的困境。”
“殿下是否觉得,如许仪这般的读书人,不都该满口大义道德,以天下为己任?诚然,遵从天下大义能让有志之士功成名就死得其所,可大义不能让贫苦的人在这样的世道好好活下去。”
许仪垂眸,注视怀中昏昏欲睡的许莜,眼中漾着苦涩凄凉:“殿下问许仪是否憎恨北越,恨呀,怎会不恨,可我也恨这天下所有的人,恨所有在我需要帮助时冷眼相待的人。然而,许仪太小太轻,愤怒也好,憎恨也好,亦或是绝望,都是微不足道的,撼动不了任何事实。”许仪说着说着就笑了,那是对自己的嘲笑与鄙夷:“就如殿下所问,殿下在意的不是我的心事,甚至不是我对殿下的忠诚,殿下要杀我何其容易,许仪都不知道自己的性命和路边的草芥究竟有什麽区别?一样的轻贱,谁都可以踩上两脚。比起不自量力的恨意,许仪现下更希望能有机会,为殿下排忧解难。”
樊麟戏谑一笑,漠然道:“你确实是我认识的读书人中最巧言善辩的。”
许仪擡眼看向樊麟,神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有那麽一瞬间,樊麟觉得那双常常沉重深邃的眸子变得清澈见底,诚挚热忱,可没等他确认,许仪又微微垂下眼眸,轻声说道:“殿下愿对许仪出手相助,或许对殿下来说不过是一时兴起,可对许仪来说,这是天大的恩情。许仪固然有着自己的私心,可若能为殿下尽绵薄之力以报恩情,也是许仪诚心所愿之事,无论殿下是否相信,这是许仪的肺腑之言!”
樊麟似笑非笑,打马向前,没有给许仪回应。
待许仪再次擡起头时,他的神色已如常,没有一丝波澜。
过了许久,樊麟突然问:“父王突然召见我和两位兄长,你作何想法。”
许仪一愣,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低头斟酌片刻,许仪道:“以许仪目前所知,不敢谬论,但如今这个时机,只怕山雨欲来。”
樊麟点头,想了想道:“回槊阳後,我要你替我拜访一个人。”
许仪肃然:“悉听殿下吩咐。”
“鸿胪寺丞,摩圪教祭司,孟青鱼。”樊麟沉声说:“先前我与他打过一个小赌,你替我将赌注送过去。”
许仪看向樊麟,看起来殿下输得不甚愉快。
许仪垂眸,藏起眼中丝缕笑意,恭恭敬敬道:“许仪记下了,殿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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