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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份的深山很冷,他们赶着清晨来,青松的枝梢上仍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松针茫茫。冷空气就这么裹着霜雪和松香味扑面而来,钻进脾肺,带着一股洗涤净尘的梵意。
谢以被这股冷气呛得偏过头咳了几下,声音闷在胸腔里,刻意地压制了咳嗽声。
因为现在有人天天盯着他,比他还上心,咳得稍微重一点,就免不了要担心地抿直了唇。
谢以顺下来这口气,回过头伸手捞了一下,没捞到这个人的手,抬眼一看,旁边哪还有人。
“在那干什么?”谢以停在台阶上,低垂着眼眸看着还驻足在十阶开外的那位。
官周本望着底下无边的松林,听到他问回过神来,三两步就拉平了相差的距离,瞥了眼谢以落在身侧的手,非常懂事地把自己的手塞了进去。
“看树。”官周说。
谢以握紧了他的手,动了一下眉梢,显然对他突如其来的雅兴有那么点质疑:“什么时候喜欢看树了?”
“也不算。”官周冲底下一抬下巴,“我夏天来的时候就在想,这里要是下了雪应该会很好看。现在上了霜,已经有点感觉了。”
谢以笑了一声,一手拖着自己的行李箱,一手牵着他往上走:“过段日子会下雪,从一楼客厅那个飘窗看很好看。这个时候,院子里那棵梅树应该吐苞了,说不准能赶上落雪前开花。”
官周点了下头,又看向他另一只手:“不用我帮你?”
“哪有那么虚弱。”谢以无可奈何道。
这位朋友下车时就自觉地想顺手拎过他的行李箱,平芜的台阶虽不算多,但是坡度不小,一个人提两个行李箱多少也有点吃力。谢以哪里肯使唤他,也不舍得使唤他。
“真不用?”官周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
谢以伸手拨了一下,把他头转正了,拖着调子笑说:“真的——”
为了避免时间线拉长更耗力,剩下的台阶官周没有磨蹭,三步做两步利索地走完了。
一脚踏进红木大门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了一股霍然袭来的真正的放松。
“回来了?”陈姨仍旧坐在长廊上,脚边摆了盆烧红了的碳,滋滋蹦着火星,开玩笑道,“甩手掌柜,再不回来,我们就要撂摊子不干了。”
人多了终于有了些活气,杜叔乐得开怀,屁颠颠地上前揽过了他俩的行李箱往楼上带:“路上撞见老李了吗?你们也奇怪,他都出发了准备好了去接你们,你俩非要自己开车来——怎么了?他车里长了钉子,没你们车舒服吗?”
“说不准呢。”谢以还真顺着话茬应了。
官周瞥他一眼,看着这个人三言两语就把陈姨和杜叔空守平芜几个月的怨气给散尽了。两个中老年人绷了半天脸终究还是没绷住,笑了。
谢以被拉着聊了一会儿,回头便见官周站在那棵梅树下,正好也向他望过来。
如他所说,梅树已经开了苞,墨枝上星星点点殷红一片,像朱砂化进水里,又被竹帚敲落挂在枝桠上。
相比于半年前所见的那棵死气沉沉的枯树,现在这般模样不仅美不胜收,还给这陈设简单的院子增了一点勃勃的鲜活气。
“松苗什么时候种?”官周还惦记着那个丑不拉叽的土坑,被焕然一新的红梅一衬,更丑了。
“现在种不了。”谢以说,“冬天种不好活,得等到开春。到时候我带你出去,你来挑苗。”
官周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丑坑还要留一冬天有意见。
谢以拉了他一把,让人凑近了。官周还以为他有什么事,侧了耳朵去听,结果这人嗓音带笑地附在他耳边说:“你这主人意识挺强啊,山大王,不如先操心操心别的地方?”
……
好像是的。
他有点、太自然了。
完全把这当成自己的地盘了一样。
官周偏头瞄了眼谢以背后,陈姨进厨房了,杜叔拎着东西上了楼,这会儿没人盯梢,他报复性地揪着谢以领子上前咬了一口。
“那我回去?”官周凉飕飕地问。
“那可能不行。”谢以舔了一下残留余温的嘴唇,抓住了他的手腕,“扣留了。要不你喊两声,看看叫破了嗓子有没有人来救你?”
“……”戏精。
杜叔从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探头出来,对着底下喊:“小周,箱子给你放楼上了,还有什么要收拾的吗?”
官周想了想,回了句“没有,谢谢”,却在杜叔走了以后,从衣柜里翻箱倒柜又挪出来一床被子。
“你这是……?”谢以坐在他房间的椅子上,看着他忙前忙后。
“哦,我冷。”官周眼也不抬,面无表情。
有人心思昭然若揭,这才换地方第一天,就赤。裸。裸地摊上明面,还嘴硬地不肯承认。
好在最终结果还是很美好,如他所愿的,靠着一床多挪出来的被子,把人钓在了二楼房间里,连着一楼半边衣柜也跟着搬家。
不过代价就是,这张比石头硬的嘴,半个小时后就红得像抹了辣椒。
于是某个人刚来的时候嚣张跋扈,才过了不到半天,下楼吃饭的时候就开始心虚地偏着头抿着唇遮遮掩掩。
“你这是怎么了?”陈姨端上最后一盘青菜,看着他问,“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几个小时嘴给肿了?”
“……”
某个王八蛋不仅不帮忙说话,还在旁边看热闹似的笑了一声,跟着附和:“是啊,怎么嘴肿了?”
两束目光齐刷刷地望着他,一束是真的不解关心,另一束坏蔫的明知故问,官周磨了磨后牙,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有狗。”
“???”
陈姨一脸懵:“狗?哪来的狗,狗跟嘴肿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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