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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亲王一向与额讷交情平平。早年从阿玛口中听过几次他的大名,老荣亲王说这是个少年才俊,有澄怀,有大志,宽厚仁爱,只可惜生在那样的门楣,就注定他的人生只能有两条路,要么清醒而痛苦地挣扎离开,要么半醉半醒地浑浊同流。
不过该有的礼数不能缺,荣亲王点一点头,客气地敬他作“额中堂”。
额讷笑着推手说不敢,看他们来的方向,该是从养心殿来,他明知故问,“奴才斗胆,二位殿下今日是为的昨夜端王府之事,进宫面圣么?”
荣亲王面上还是笑着的,近前半步,掖起手,“这是咱们宗室的事情,往小了说,是罗穆昆氏自己的家事。中堂是外臣,这些年游弋于朝堂,也算个积年。自然比拿起子不懂事的,要更知道分寸,也更明白,什么话讲得,什么话讲不得。”
额讷不过一笑,“主子受万民供养,活在世人注目之下,一举一动皆是公事。奴才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着端王爷的下场,昔年在四九城里何等威风的人物,还不是主子要生便生,要死便死,要查起来,半点动静都没有,禁卫军就围在门前。便有些,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之叹。”
“中堂行得正坐得直,背后自有托奇楚氏赫赫功勋来倚仗,家里姑娘在主子跟前得脸,与咱们是大不相同的,自然也就不必,白白物伤其类。”
额讷不置可否,恭送二位亲王从眼前走过。他直起身来,看见了自己身上的官服,响当当威赫赫的一品仙鹤,白鹤振翅,翱翔云端,针线繁复靡丽。
郁葱兮卿云,仙鹤兮不群。
这一生,他终归是做不到了。
皇帝到了傍晚,便间续地咳嗽起来。御前的人屏声静气,李长顺好几次劝着要请太医,都被骂了出去。皇帝披着件外褂,在东暖阁明窗下瞧折子,炕几上的奏章换了一遭又一遭,垒成一座高墙,批复完的拿走了,又有新的递进来。时光便在起起伏伏里悄无声息地流逝,等好容易瞧完,自鸣钟摇摇摆摆地,指向子时半。
皇帝面上潮红,扶着炕几细细喘气。李长顺着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见茶水上的锦屏进来送羹汤,趁着这个机会,好声劝道:“主子就算机务再重,也要保重圣躬。您昨夜就没有歇息好,万方臣民,皆仰仗着您呢!”
皇帝接过锦屏奉上来的莲子银耳羹,不着声色地看了她一眼,他却并不急着喝,顺手将茶盅搁在炕几上,“你与她说了什么?”
锦屏没料到皇帝会这样突兀地发问,她背脊发凉,跪在皇帝靴前,叩首下去,“主子圣明。”
皇帝重复着她的话,语调也有些森然,“圣明……你是从前跟着毓景的,却没学来她半分好处。御前的人忌讳多嘴,更忌讳生一些虚妄的念头,朕早就与你说过一次,想来你是,过耳就忘。”
第89章当时唤渡
李长顺虽然不明根底,字里行间,却也知道锦屏是犯了错。早就说过这丫头心比天高,当初罚去四执库,就该让她在四执库待一辈子。只因毓景念在师徒情分上,变着法地替她开路,才让她重新回到御前当差。如今主子爷冷不丁这样发问,想来昨天晚上的事情,与她脱不了干系。
李长顺顺势道:“主子,按规矩……”皇帝却打断他的话,只说,“退下吧。”
皇帝偏头,望向窗外,禁城的夜晚,只能看见一半的天幕与一半的高墙。他心下凄凉万分,又觉得头昏脑胀,仿佛生生世世都不得超生一般。皇帝说,“拿一盏灯来。”说话间已然下了炕,往殿外走,他走得快,李长顺跟在后头,赶忙接过四儿递来的一盏琉璃宫灯,恭恭敬敬地递给皇帝。皇帝默然接过了,却并没有往穿堂的方向走,反倒是往宫人的榻榻里去。他穿得单薄,外罩的石青色褂子悬在肩头,愈发显得整个人憔悴清瘦。
德佑、四儿相互对视一眼,都没敢说话,李长顺踌躇半晌,重重叹了口气,“你们都别跟着。明儿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也得把刘太医请来养心殿。”
榻榻里寂静,隔着十步远挂一盏灯,将皇帝的影子拉得长。乌鸦立在树枝上,振着翅膀,扫得树叶哗啦啦地响。透过窗隙,却看不清她睡了没有,睡得好不好。明明只隔着一扇门,他却不敢进去,更不敢惊动。他缓缓伸出手来,想要去触碰什么,惟有夜风绕过他的手指,他的手伸到一半,隔着窗户,终究收了回来。
他竟然对不住她,这样多。
皇帝到底是病倒了,从白日里开始发烧,整个人都是倦倦的,没了精气神一样。李长顺伺候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主子爷,以前哪怕再累,再难,他的稳定恒常,是让人安心的所在,仿佛只要有主子爷在,哪怕外头兵临城下,也自有解决的办法。
可如今这样,哪个能来劝他呢?五内郁结,积郁久了逼出病来,药石医得了身子,医不好心。
因着圣躬抱恙,免了常朝。各部大臣得了消息,按照惯例要在这种时候表一表孝心。于是请安的折子足足比寻常多了两三倍,折子上来,该批复的还是皇帝,纵然是病了,纷纷扰扰的政务从来不会忍心给他一点喘气的时间。
太皇太后得了信,就算先前生皇帝的气,到底捺不住性子,亲自来养心殿看皇帝。昨夜三更天的时候下起雨,春雨绵绵,闹得人也好没精神。太皇太后由苏塔与芳春搀着下了步辇,李长顺得了信,一早就迎在廊下等候。老太太见这他就指着鼻子骂:“冻着了也不赶快请太医,非要由着他的性子,熬到这一日。须知这病拖不得,愈拖愈坏。你们跟前的人,未免太不上心!”
太皇太后就要进去,李长顺跪在老太太跟前,望了四周一眼,低声说,“老主子,主子爷正在里头跟人议事呢。”
“议事!”这话倒把老太太回懵了,凤头鞋迈了一半,没好气地收回来,瞪着李长顺,“都这样了还议事!议的什么事?有什么大事非要没眼色赶在这种当口来议?”
李长顺燥眉耷眼,小心翼翼地回话,“是宁古塔那头的事。”
太皇太后便不则声了。老太太站在风口上,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轻轻叹一口气,苏塔托着她的小臂,她却茫然地偏过头来看着苏塔,喃喃问:“我是不是错了。”
苏塔知道她心里苦,事情变成这样,人人都苦。宫墙之下的哪个人不是可怜人,人人都有自己的苦,只是没法说,也分不出什么对与错。
太皇太后又道,“我知道是催逼他紧了,他有什么错,摇丫头又有什么错?我知道他在前朝看似威风,实则势单力薄。宗室们纵然向着他,也有自己的私心。绰奇与额讷的事他没有办法,就连强行为舒宜里氏求个清白,都是困难重重,一个世家能抵得过两个?若没有他护着,估计舒氏到了宁古塔,几乎没了人。我懂得他的难处,我想她也懂得,可是有什么法子,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
苏塔安慰道:“先前忌惮着托奇楚氏与鄂硕特氏,纵然受欺负,也不敢声张,怕误了大事,打草惊蛇。老主子,主子是您一手带起来的人,您得信他,每一步棋,都有他的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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