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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做皇帝的,想法就比旁人清奇一点么?老天爷,那样冷的天,这么暖和的屋子不安心待着,非要跑出去弄得湿答答的回来?怹老人家衣裳湿了还可以换,她衣裳湿了,怎么回慈宁宫?
不过这话是不能明说的。在宫里混久了的人,知道说话有说话的艺术,不能像从前在家里一样,直愣愣地戳人家肺管子。摇光含着妥帖的笑,将上药的物件收了,十分体贴地问:“万岁,您折子瞧了么?下午召见臣工不召?后宫里那么多主子们,您瞧瞧去?”
皇帝十分恼怒,脑瓜子一转,带出几分轻蔑的笑来,笑得有些无赖,“哦——”他拖长了声调,“原来你连雪人也不会搭。算什么旗家姑奶奶!”
就算是虎落平阳,姑奶奶的威风也不能败!在家里几个哥子都得让着她,下头的小辈见了她,甭管多淘气,都得老老实实地垂着手叫她一声姑爸爸,如今被人奚落了,虽然这人是万岁爷,但这姑奶奶做得也实在是有些跌份子了。
她绷着脸说怎么不会,皇帝脸上立时浮现出得逞似的一笑,抚着袍子便下了炕,顺道儿拉过她的手,捞起搭在炕上的一件莲青色玄狐皮西番莲大氅,带她从东暖阁拐出去,过了穿堂,来到后寝殿外的一片空地上。
那儿没人打搅,再往前头走,就是体顺堂。四面皆是灯火,倒照得雪地里亮堂堂的,雪光反照着烛光,像撒了一地的碎琼,散发着温润的莹芒。皇帝冲风冒雪地拉着她一路跌跌撞撞的走到这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好不容易站稳了,抚平心口,也大口大口地吸着冷气。但见两个人在茫茫雪中相对着哈白气儿,甭提有多傻。她想埋怨又不敢,只能支支吾吾地阴阳怪气:“这是您的地界儿,没人追着您跑。”
皇帝笑了,笑得眉目舒展,在一片肃静的大雪里如同明珠宝光,令她不由得看住了。
眼前的人,暖帽红缨,满身都是郁郁葱葱的少年气。玛玛曾说,他们兄妹七个,年纪轻轻的,都有股少年气,她那时并不明白,于是问玛玛,少年气是什么啊?
玛玛依旧清澈的眼睛里闪着光,她说,少年气是永远青春,永远明亮,永远充满希望。像一团火,像初夏油亮的乔木,蓬勃、旺盛、纯粹、富有无穷的力量。
他将臂弯上挂着的大氅抖开,替她披在身上。龙涎香的气息迅速将她环绕,带着好闻的芬芳,她有一瞬间的沉溺,却见皇帝笑吟吟地看着她,“愣着干嘛?堆雪人啊!”
说着便挽起袖子,蹲下身去,开始滚雪团。天地苍茫,北风萧萧,冻得有些冷,她却觉得热乎乎的,这是她第一次,在这座庞大的宫苑里,找回了几分家的感觉,真实,亲切。
她于是也去滚雪,手被冻久了,居然开始发热。其实堆雪人并不难,他们跟较劲似的,比谁堆得快,等两个雪人并肩堆好了,才发现彼此都已经累得出了一身汗。
五官也很简单,三粒石头一根棍子,皇帝原本还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好雕工,后来发现雪不是玉,凿了两下便也就怏怏地放弃了。摇光站在一旁围观了全部过程,看着他得志意满,看着他偃旗息鼓,实在忍不住,捂着嘴巴大笑起来。
皇帝有点恼羞成怒,喊了好几声“不许笑!”,无奈她却不听他的,依旧笑得自在,他没有法子,顺手从身下抄起一团雪球,对着她的袍角扔去。
“君子动口不动手!”骄傲的姑奶奶气急了,管不了什么,也捏了一团,往他身上砸。皇帝几岁开始就跟着师傅练布库,身手轻巧得很。她一个也没砸中,反而累得气喘吁吁的,干脆站在原地跺脚,再也不追他了。
皇帝见她没动静,乐了,转回来问她冷不冷,却没料到她反手一砸,一团雪球便直愣愣砸在他胸前,豁然碎开,散成了一片。
在满目琳琅又砰然四散的冰雪里,她站在不远处,好看得像幅画。
皇帝两手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见她不说话,伸出怹老人家那尊贵的手指,纡尊降贵地指了指自己胸口上那一团,隐隐约约光华流动,意思是你惹的事,你自己办。
摇光十分无辜,又觉得他矫情极了,“掸一掸不就好了?”
“你掸。”
她有些无言以对,垂下眼,伸出手替他掸干净衣上的雪渍,又拿自己的帕子来回擦拭。他笑得像个孩子,伸出双手,包住了她的一只手。
她有些生气,试图要挣开,“您是万岁,寻常怎么爱拉拉扯扯?”
皇帝却十分坦然的“唔”了一声,握得更紧了,“我冷,让我渥渥。”
他转过目光,拉着她的一只手,带她看又日新窗外的雪景。两个雪人并排,竟然也有了些风雪白头的温馨。
摇光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上下一白,九重三殿肃穆庄严,在一片暖黄色的灯火里,愈发显得眉眼温和,灯火可亲,颇有一种家常的衬意。外头虽然冷,可是手上却是暖和的。她原本一颗砰砰乱跳的心,慢慢地,也开始安定下来。
只听得他静静地说:“我每日就寝前,所能看见的风景,约莫就是这么一片。也许你会觉得小。”他的声音低沉,有些遗憾,但更多的却是期冀:“雨雪瀌瀌,见晛曰消。等到太阳出来的时候,它们就不复存在了。人生如朝露,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定呢?”
皇帝虔诚地看着她,她半边脸隐在光影里,不大分明,“但是它们现在在一处,等到太阳出来之后,它们也会一起消融,化作春雨春风。”
他的话正如春雨春风,吹得她心底春草蒙茸摇动。她从没有料到,此生有人会同她说这些话,如此的真挚,真挚而珍重。
又怎么能不心动?
可是她的阿玛额捏尚在宁古塔,她的玛玛下落不明,这一切,她又怎么能忘的掉?
摇光觉得自己的心被放在火上炙烤,北风呼啸,吹得她的眼睛发酸,她轻轻仰起头,望着细密的大雪茫茫无尽,覆盖在九重宫阙之上。
她不是没有心动过的,如果没有,就不会隔着窗,递给他一枝梅花。
如果没有,也不会在他抬举宁妃之后,学着他的行止,站在窗前。
可是她怎么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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