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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顺亲自打起帘子,摇光便领着人进去。皇帝正坐在宽阔的御案后批折子,面前的折子垒了有小山那样高。
因在室内,刚沐浴过换了身家常的衣裳,此时便很有一番翩翩少年的清俊。身姿笔直,面色若玉,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矜雅,仿佛不是在处理万几政务,倒像是在吟诗作画。
李长顺比了个手势,东暖阁的人便知趣地退下了,跟随她来的苏拉也将物件放在一旁,自己却步退出去了。一时间东暖阁里只剩下两个人,皇帝却恍若未闻,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伺候的人都不见了这一个明确的事实,仍取笔饱蘸了朱砂,勾勒出滟滟明霞。
摇光硬着头皮上前,先给皇帝请了双安,一板一眼地把食盒打开,再将药盒掀开,半跪在皇帝身侧,淡淡道:“请万岁爷上药。”
皇帝未置可否:“朕忙着。”
摇光便磕了个头,支起欢悦的笑,“奴才恭贺万岁爷大安了!”
不等皇帝说话,她又殷勤地望向御案上搁着的馄饨,十分雀跃地道:“万岁爷今日祭天辛苦,太皇太后特命奴才送新鲜馄饨进给万岁爷。万岁爷机务繁重,奴才不便叨扰,这就告退了!”
皇帝这才回过神来,“等等!”
摇光原本埋着头,已经却退出去半步,刚想夸自己怎么这么机灵,就被皇帝一声给逮住了,顿时觉得五雷轰顶,苦着脸说:“啊?”
皇帝搁下笔,抬头就着灯火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看了她一眼,这什么人哪!长得不赖,跑得倒快。
给他上药,就这么不情愿么?约莫是心里还记恨着前几日罚跪的事情吧!
皇帝没有说什么,自己小心地把马蹄袖挽上去,瞥了摇光一眼,抬起他尊贵的下巴,轻轻点了点。
摇光知道是跑不掉了,估计待会还有好一通的跪。也不知道太皇太后那里的药还有没有,说不定这回冻回去立时喝一口滚滚的,能好得稍微快那么一些。
她上前来看皇帝的伤口,真是好的差不多了,只余下一弯浅浅的印记,便假模假式地蘸了药膏抹两下准备交差。
皇帝的声音很好听,低低地,如同月光下的波粼,一点一点地蔓延开去,回荡出夜色旖旎。摇光半跪着,只觉得他的声音似乎是从天上来的一般,那样澄澈的嗓音,广远而安静。
皇帝顿了顿,直着嗓子说:“上回送你的药,喝了么?”
药?什么时候的药?摇光仔细想了想,压根没想起这回事,只要老老实实地回话:“奴才并没有接到主子的圣药。”
还圣药呢!嘴里这么说,心里不知道是怎么记恨他吧!皇帝轻轻嗤了一声,挺了挺胸脯,将折子收归在一旁,另随手牵了张纸来搁在案上,执笔蘸墨,散漫地提醒她:“朕慈悲为怀,怜惜你一条命。让李长顺随便送了幅药过去,想来你弱不禁风,昏了,不知道吧。”
摇光将药膏合上了搁在一边,并不想接这种话头,起身默默行了个双安,“奴才谢万岁爷。”
皇帝略抬起眼,不过一霎,便按下眼皮,继续写他的字了。方才惊鸿一瞥,如今记得的只有她那一双青碧色的耳坠,还是像往常那样,摇曳在领口一圈纯白色的风毛里,伴随着她的举动而荡漾。她面容沉静,又仿佛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沉静,不会因为外在的扰动兴起波澜——除了那天晚上,罚跪那一次以外。
皇帝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沉吟着问她:“铁证如山,你为何相信你阿玛无罪?”
骤然听见这样的话,若是在从前,她还可以竭尽全力不要命地与皇帝辩上一辩,可是如今没法子了,她不敢了,她的命是太皇太后给的,她没有权利也没有理由再一次作死不要命。
摇光苦笑了一下,深深泥首:“奴才无言以对,是非自有公论,奴才无颜为舒宜里氏辩白。”
皇帝放下笔来,深深地盯着她,似乎是要把她看透一样,半晌,才听见皇帝冷笑道:“前几日尚且是一副铁骨铮铮,如今就无言以对?该叫朕说你们什么好?所谓忠臣良将,大难临头,也不过是只知文死谏武死战的货。”
摇光紧紧闭上了眼,原本手上存了寸把长的指甲,此时深深嵌入肉里,竟然一丝痛感也没有。她吸了口气,努力保持平和的声调,与寻常对御,并没有什么两样。
“奴才在家时,听阿玛常说,处高居盛,必当复危,故‘何可久也’。世路盛衰无常,各自随其变而动,没什么是非对错。”
莫非是生了一病,变通透了?
皇帝问:“读过《易》?”
“奴才没读过。”
皇帝却并不生气,继续问:“你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吗?”
“奴才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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