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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蒂（第1页）

伊蒂

他们把网撒向空中。自从伊蒂和小男孩交谈起已经又过了一段时间，没有夜晚真的会让人对时间失去概念，伊蒂只能凭感觉估计，应该已经过了几天？又或许是几周？这里的人确实在变小，伊蒂再也无法否认这一点。现在需要照料的孩子已经从八个变成了十六个，只有一岁的小婴儿依然保持原样，安静地沉睡，伊蒂对此松了口气。她自己也在变小，现在的她最多是十五六岁的模样，个子比之前要矮了，手也比之前的要小一点，虽然因为整天在山里忙碌身上沾了泥土，皮肤却比从前要细腻。现在是一群孩子占领了这座山，就像小时候两个爸爸带着她玩的游戏一样，伊蒂想。现在山里的空气更加湿润，水汽让每个毛孔都打开，无声地轻抚着人们的神经，大家都开始犯困。伊蒂常常见到人们上一秒还忙着干活，下一秒脑袋就一点一点地垂在胸前。

相反，动物们则焕发出与往日全然不同的活力。伊蒂发现自己对圈养动物的认知简直大错特错，这些天那些小牛和小羊似乎比往日都壮硕了不少，人们开始隔一段时间把它们放出来让它们在草坪上跑动跑动，伊蒂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山羊後腿一蹬直接蹦上一块巨石，惊得嘴巴半天没合拢。天空也慢慢躁动起来，鸟鸣声伴随着振翅声无时无刻不在耳边回荡，习惯了後反而像是调子奇异的摇篮曲，随着慢慢渗入的淡金色和玫瑰色而轻轻在空气中摇晃。在经历了漫长的失眠後，伊蒂第一次不再畏惧睡眠，她开始在白日里和大家一样时不时闭上眼睛，让风带着自己去到任何想象之地。

春天要到了。

撒网是最後的仪式，大家都这麽说。经过这段时间轮流的努力，织成的大网足以把几个山洞都罩住，但直到仪式开始，伊蒂才意识到当时那些小孩说得都没错，老太太说的也没错。“网住风，网住水，网住温度，网住冬日的馀烬。”大网在风中翻飞，但并没有瘪下去，而是逐渐鼓起，每个网眼都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撑起，身後不远处，树林里又传来狼嚎，但似乎比之前要安静了一点，多了几分期待，少了几分不安。大网现在已经是圆鼓鼓的球形，站在首位牵网的是老太太，然而现在叫她大姐姐更为合适。不过虽然变年轻了，她的双眼依然蒙着白翳，此时那两片白雾中映着网格的影子。她抖了抖双手，身後牵网的人，包括伊蒂，也跟着抖了抖手，大网违背了所有物理规律，在悬崖间弹动着，碰到山石了就轻轻跳开，像一只丰盈的气球。

“收网！”现在是大姐姐的老太太喊。大家全都收紧了手臂，合力把网向上拽着。空气意外的沉重，伊蒂想，绷紧了手臂不多的肌肉，咬牙顺着力道把绳子往上提。莉维纳站在她的旁边，尽管女孩现在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却比伊蒂要轻松不少，她手臂上的肌肉鼓起，不紧不慢地随着人群往後一步步撤着。

篝火已经被点燃，没去撒网的人们围在篝火旁边，随着伊蒂他们把球状大网一步步拖近而发出小小的欢呼。他们合力把网推到火堆上，有那麽一瞬间，绳子迅速被火苗吞噬，伊蒂以为他们失败了。但下一秒，火焰一跃而起，攀入高空，天空在一瞬间由本来的白金和淡粉被火光一打，焕发出了饱和度更高的金色和赤红色。几颗火星抛撒出去，化作星星点燃了空气，凝在空中静静地闪烁——星星直译成通用语是“天空的语言”。森林中传来响动，伊蒂朝那个方向望去，整座森林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树木在绿意间点缀着古铜色的光彩，树梢摇动，来自远古的声音化作波浪震动空气，涟漪般层层荡开，狼嚎声丶犬吠声丶牛羊马的嘶鸣声，还有更多的伊蒂叫不上名字的声音随着星星闪烁的频率而一波波响起。

人们开始歌唱。伊蒂这些天已经跟着山里不同的人学会了几首山间的歌谣，它们并不需要和着鲜明的旋律，本身的韵律足以谱出悠扬的曲调。在唱歌时，繁复的音节也显得不那麽绕口了，辅音被弱化，变成舌尖轻巧的一碰，又或者是尾音在齿间轻微的摩擦，沙子蹭在石头上一般。元音则长成圆润的果实，含在口中，被反复地咀嚼，每个音节拖得很长，在末尾卷起漂亮的尾巴，如同吮吸着甜美的糖果，在结束时发出小小的“啵”的一声。

他们歌唱着在山上的第一块石头被挪动以前，在第一条溪流跳跃之前；他们歌唱着树木们细密的语言与古老的嗡鸣；他们歌唱着小男孩踏上征程，变成小女孩的故事；他们歌唱着命运三人，银色“生命”，暗影“死亡”，与无处不在的“平常”。随着歌声，人们变得越来越年幼，好几个小孩子看起来应该在咿呀学语的年龄，然而歌声不断涌出，一张张面孔被火光与天光映照，睫毛与发丝投下长长的阴影，玫红色的脸庞，闪着金色的脸庞，带着笑意的脸庞。伊蒂意识到自己也在笑，一边笑一边拍着手，五岁小孩一般柔软的小手。

下一首歌开始了，伊蒂顿在原地，这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歌。随着这首歌，山间的色彩开始模糊，似乎有迷雾降下，人们一一站起身，往森林的方向走去，伊蒂也迷蒙地站起来，随着人群移动。歌声还在继续，他们歌唱着一个人的心里有着两种甚至多种性别；他们歌唱着随着每一个年岁的增长，人都会留下当年的那个幻影；他们歌唱着两季，一季清醒，一季长眠；他们歌唱着在梦里每个人都是你自己，睡着时的人看起来像个孩子，我们遗忘，我们记起，我们归家。伊蒂恍恍惚惚地走着，她无意识地数着人群，四十四个人，一半男孩，一半女孩，自己今年二十三岁。这里的人们有两种面孔，一种黄皮肤黑眼睛黑头发，另一种白皮肤蓝眼睛褐色鬈发。他们不用吃东西，力量源自内心，他们和动物共同分担清醒与长眠。这里元素和微粒控制没有用处。大姐姐回头，伊蒂遇上了那两片白翳，那里现在倒映着渐起的雾气与星星，那张曾经衰老，现在年轻的脸上绽开笑容，曾经干瘪，现在饱满的嘴巴张开，歌唱：“醒着与做梦是同一个词。”伊蒂在那个笑容里看出了无比熟悉的东西。她是我，伊蒂静静地想，不知怎麽并没有对这个念头过于惊诧，就好像在某个小小的角落，她早已明白。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我，伊蒂看着这些熟悉的脸庞，这是我的梦。

迷雾降下，是安静的灰蓝色，森林里，动物们逐一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出，来到它们的人类身边。然後伊蒂看见了，一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自己，大大的脚爪无声地落在草坪上。线条优美的身躯从蓝色的迷雾中显现，它走得更近了，伊蒂几乎能感受到它温暖的鼻息。三角耳朵动了动，胡须轻颤，伊蒂慢慢地伸出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动物毛茸茸的脑袋上，黑色的斑点在金色的毛皮上幽幽地泛着光。猎豹，伊蒂摸着对方的脑袋，听到它喉咙里满意的咕噜声，金色的眼睛对上伊蒂黑色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迷雾继续降下，空气已经完全被暗蓝色笼罩。当然了，好像还会有别的可能一样，伊蒂想，只能是“猎豹的凝视”。

在睡意完全缚住伊蒂的前一秒，她感觉到了一点冰凉的湿意沾上面颊。雪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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