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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云山巅的天柱峰上立了一块石碑,足有十尺之高。这碑上刻的都是历来比武第一的姓名,每次群英会时,都要由几位武林高手合力将碑放倒,将新的名字刻上去。空空师太、了慧方丈、宣朴道长与石山真人各站一方,蔺祺飞身上去,在那碑首盘龙举重若轻地一推,整块石碑便横倒下来,为四人接住,横放在地上。
蔺祺拍散手中尘土,广袖一挥,道:“刻罢。”雇上山来的石匠早备好了工具,围拢上来。黄湘与江游世站在人群之中,看那些石匠将五花八门的錾子、扁子从背篓里掏出,煞是有趣。黄湘悄悄地道:“江贤弟,说与你一件事情,你可万万不能外传。”
江游世道:“说罢,我不讲出去。”黄湘便说:“昨天夜里我们追到山下,那鬼清客已经不知所踪,只有掌门的宝刀插在地里。”江游世瞧了蔺掌门一眼:他仍是威严持重的气度,腰间佩着那把长刀,神色却有些疲倦。黄湘又道:“你道怎么样,那地面上画了……”
江游世道:“画了一朵梅花!”
黄湘大为讶异,道:“你怎么晓得?江游世笑道:“这梅花就像鬼清客的画押似的,他做甚么都印上一个。”
眼看就要开始刻了,那领头的石匠小跑过来,对蔺祺道:“蔺掌门,碑上开了一条裂纹,要不要补上?”蔺祺道:“好好的岩石,怎么就会开裂了。”那石匠抹汗道:“好巧不巧,开在您名讳上面呢。”
只见碑上刻的“蔺祺”二字之上,有一道又深又直的斫痕,就像将他名字划去了一样。蔺祺皱眉道:“这该怎么补?”石匠道:“要补却容易,用泥调了石粉,填在缝里就好了。”蔺祺面有怒色,却隐忍道:“那便补上。”
江游世悄悄绕了一圈,走到那石碑底下的鳌坐边。碑座的大龟常年踩在地上,龟足和腹甲都沾满了泥土树根。江游世将它腹甲上的尘泥擦去,石上便显露出一朵浅浅的五瓣梅花。这梅花和他自己画的不一样,和孙小山画的也不一样,而且刻痕陈旧,显然已经有些年头了。他叹了口气,将泥土重新掩回去,装作什么事也没有。
黄湘出神地看那些石匠刻字,忽然道:“哎,倘若有一天,这石碑能刻上我的名字,那该多么威风。”江游世已经洗净手回来,听他这样说,笑道:“过上五年,刻的就是你的名字了。再过五年,我也刻一个。”
一晃两月过去,徽州城里城外雪英纷纷,眼看就要过年了。江游世孤身住在客栈中,日日赏雪练剑,好像谈不上寂寞,也谈不上逍遥。过完小年,黄湘忽然来找他,做贼似的进了房间,悄声道:“江贤弟,你闲着无事,晚上来帮我个忙罢!”
江游世见他神色奇异,不禁好奇,问道:“哪里的龙潭虎穴,教你支支吾吾的。”黄湘笑道:“与龙潭虎穴没什么关联,反倒怕……怕你不想出来!”
黄湘原想说“怕你师父知道,赶过来将我打杀了”,说到半途,霎时想起他们师徒两个关系混沌,连忙改口,顿了顿又道:“前几日不来找你,只因我在追捕一个歹人。找了许久不见他踪迹,才知道他过得好生自在,成日地宿在翠屏楼呢。”
江游世疑道:“这人究竟做了甚么事情?教你这样大费周章地找他。”
黄湘道:“他是个专犯采生折割的,名叫杨为风。这人武功不错,寻常衙役都拿他没有办法,当了许多年地头蛇啦。晚上你我一探就知。”
翠屏楼立在渔梁堤上,邻接码头,倘若楼上玩得腻味,还能包一艇画舫游江,倒是别有情调。黄湘看上去像个有钱的,不等入座,就有鸨母吆道:“见客!”
这时时辰还早,堂中本来空荡荡地没有几个人,经鸨母这一吆喝,只听楼上窸窸窣窣地响动,随即一阵香风,四五个粉面云鬓的花娘围拢而上。众花娘手端各色点心瓜果,不一会就将一张小桌摆得满满的。
江游世环顾一圈,招手让那鸨母过来,思索道:“有个小娘,叫,叫……”
那鸨母俯身听着,江游世假意皱眉,道:“……总之好一阵子没见了,可是病了?”
鸨母听了,便说:“客人说的该是袖袖姑娘罢,袖袖姑娘感了风寒,这几日都歇着呐。”
黄湘看他俩一来一回,瞠目结舌,对着江游世道:“你……你……”江游世挑眉不答,待那鸨母走了才道:“你说那杨为风是个色鬼,你猜他平时自个儿睡么?”
黄湘奇道:“这我怎么晓得?可你为何认得这楼里的甚么袖袖姑娘?”
江游世恨铁不成钢,笑了半晌,同他解释道:“我哪里认得,诈她一诈罢了。要我猜,这色鬼怕是住在袖袖姑娘房里,天天挟着她,她才不得已告病罢了。”
言语间,席上流水似的来了一连串淡妆浓抹的半大姑娘,乱作一团。这个说:“我叫莺莺。”那个道:“我叫燕燕。”一时间好不热闹。江游世闭了嘴,席间一会敬茶,一会倒酒,他也不知哪个能喝哪个不能喝,只觉浑身不自在,直把自己当一个木头人。
有个小妓倒不顽闹,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与他拆螃蟹。八月的螃蟹最是肉肥膏美,那小妓将蟹肉剥成雪白一堆,呈道:“官人来一点罢!”江游世抖抖索索拿了筷子,待要去挟,那小妓侧身一避,两根葱指拈了蟹肉,教他张嘴。江游世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吓得连连退开,那小妓也不生气,自个儿将蟹肉吃进嘴里,周围姐姐妹妹一齐哄笑起来。
这席上群妓个个都是人精,早看出他们两个胆小,都等看着取乐。黄湘满脸涨得通红,还当自己风流无比,跟着她们“嗬嗬”地笑。江游世恼道:“别胡闹了。”席间方静下来。
鸨母匆匆赶上前,将方才剥蟹的那个小妓挥退了,陪笑道:“官人休怪,这丫头不懂事,换两个人上来伺候。”江游世心道:“这‘不懂事’的已然如此,‘懂事’的不知谁才消受得起。”摆手道:“你让她们都下去罢,留我两个静静地吃酒好了。”
那鸨母见他不悦,道:“要是嫌这几个不贴心,换个相公、书童,咱们楼里也是有的。”黄湘支着耳朵听他们谈话,听及这里,一口茶水险些喷出去。却不知江游世心里怎生计较的,眼珠一转,竟说:“那便叫个清净话少的来罢。”
鸨母两手一拍,屏风后面果然绕出来一个小倌,描眉敷粉,年纪似乎比那几个女子还小一圈。他上前通过姓名道:“我叫秋珝。”
便怯怯地坐着不说话。江游世难得喘息之机,看着黄湘被逗得昏头转向,颇有种报仇的快意。
玩过几巡游戏,那小倌倒了一盏酒,捧在手上道:“官人请喝。”江游世朝外看了一眼,见着天色欲晚,一手暗里扯扯黄湘,一手接过酒饮尽了,起身道:“走罢。”
那小倌走在前头引路,上了几层,拐进一条围廊,余光瞧见江游世没有跟上,转身唤道:“官人?”
只见残阳夕照,河上波光粼粼,渔家的小舟悠悠地漂往岸边。不知是谁在年关的暮色里弹琴,晚风里挟了一丝凄惶的唱调,将江游世听得怔了。听完一句,他才松开雕栏道:“无事。”随着秋珝走进屋里。
进了里间,江游世寻个地方坐下,秋珝坐在他对面,伸手将外袍解开,里边竟穿了一套轻薄的女子衣裙。江游世吓一大跳,忙止了他动作,要他不再脱了。
秋珝见过许多客人,厌他扮作女人的也不是没有,于是将袍子重新掩好,道:“官人只管随意些。”
江游世便问道:“方才那人唱的是甚么曲子?”秋珝耳力远不如他,方才没有听到,犹疑着问:“大致是怎样的曲呢?”江游世唱了那句,秋珝笑道:“这是琴曲,《阳关三迭》中的第二迭,但琵琶也可弹得,官人少坐。”
那秋珝抱了琵琶来,拨动朱弦,唱道: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依依顾恋不忍离。泪滴沾巾。无复相辅仁。感怀。感怀。思君十二时辰!参商各一垠。谁相因。谁相因。谁可相因?日驰神。日驰神。”
秋珝本是名伶出身,嗓音极清极柔,如同冰绡绸丝一般。而他身处欢场之中,平生见惯离情;此时唱来,比方才闲人还多几分漂萍浮沉之意,直将楼外渐江唱成一条泪河。唱完这一迭,他将琵琶放在手边,道:“官人来这里玩儿,怎么爱听这个呢?”
江游世低下头,掩去眼中泪光,道:“写得很好,曲也很好。”
那小倌腼然一笑,又道:“官人还想听些甚么?”江游世却道:“不唱了。”他估量着时间差不多,招手让秋珝过来。
秋珝见他刚才十分清高,这时却是好色的样子,又是可惜又是鄙夷,磨蹭半天,才依偎进他怀中。江游世笑道:“我又不是洪水猛兽,怕我作甚?”
还未应答,江游世抬起右手,在那小倌后脖颈上一按。秋珝眼前乍然一黑,再没知觉。江游世将那小倌儿放在床上,怕他着凉,把铺着的锦被囫囵盖好,又想:“这一晚上恐怕须得不少银子。”于是留了几锭大的碎银,吹灭烛火,悄悄溜去找黄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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