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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俯下身,听他要讲什么。子车谒笑道:“师弟长大成人了,也要多担门派的事情。”
东风含泪不响,心里说:“我不像师哥那样厉害。”子车谒仿佛能读心,又说:“不要妄自菲薄。”
东风不答。子车谒说:“再近一点。”东风心脏怦怦直跳,几乎半躺在师哥身旁。子车谒凑在他耳边,吹气如兰,默然半晌才说:“师弟,我的腿好像不能动了。”
这个梦已经很久没做。每回梦到此地,他都要惊醒一次,这次也不例外。
阿丑只觉心口绞痛,眼前雾茫茫的,只有一个白衣人影坐在旁边。
他恍然以为子车谒来了,心中没有害怕,反而暖洋洋的,很是安定,轻声叫道:“师哥。”
那白衣人默然不语。阿丑疼得大汗淋漓,说:“子车谒,吐蕃人有一种奇怪的药,念经念出来的,很有用。”白衣人道:“嗯?”阿丑说:“你去试试看,能不能治得好。”
那白衣人说:“什么意思。”阿丑努力揩掉眼中泪水,睁眼一看,原来是穿着白袍的张鬼方。张鬼方道:“我手臂早就好了,你忘了么?什么子鸡子鸭的。”
阿丑顿时安静下来。张鬼方摸摸他的额头,说:“也没发热。”
阿丑不说话,张鬼方为难道:“怎么办呢?”
阿丑闭上眼,说道:“我知道怎么办,把我扔到荒郊野岭就好了。”张鬼方冷笑道:“你不要吓唬张老爷。”阿丑道:“或者把我丢在这里,你们逃得远远的。”
张鬼方道:“你再胡说八道,张老爷把你嘴巴缝起来。”
阿丑实在没力气解释。他身上盖着厚被子,炕里碳火也烧得很旺,但还是冷得不行。张鬼方一急,叫道:“平措!平措!有办法没有?”
外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炮竹声音,把张鬼方的喊声淹没了。张鬼方道:“你等着。”起身去找平措卓玛。阿丑蜷作一团,心想,肯定是到夜里了,他竟然睡了大半天。
子车谒从此无法走路,只能坐在一张带两个车轮的椅子上,由别人推着走。好在子车谒性格宽和,遇到这种事情并不如何自怨自怜。每天清早看师弟们练剑,不时指点几招,也总是笑眯眯的。
东风却受不了了。过两个月,天气暖和,他拣了几件跟师哥一式一样的白衣,背上“无挂碍”剑,自己悄悄下山去了。做完什么事情,别人要他报名号时,他就说:“你晓不晓得终南剑派的子车谒?”
别人看他白衣翩翩,以为他就是子车谒本人。这时东风说:“我是子车谒师弟。”
从前子车谒下山,回来总是大包小包,给师弟带松子、带糕点。如今东风回家,同样大包小包,搜罗了各种各样用不上腿的功夫、山下各色新鲜玩意,带去给子车谒解闷。
此外还带过一只聪明鹦鹉,东风教会它几句话,能够和子车谒一问一答。这样一来,即便自己不在山上,子车谒也会挂念他。
东风武功天赋极高,比从前的子车谒还要厉害一截,且相貌见之无法忘怀。又过了两年,小师弟封情也一鸣惊人。岁寒三友名号完全打响,终南剑派成为彻头彻尾的名门大派。
某次回到终南山,师父夸奖道:“东风愈来愈像师兄了。”
东风起初很高兴,但到夜里,子车谒推着轮椅来找他,说:“师弟真正长大了。”笑了笑又说:“师弟就算不学我,也是独当一面的东风大侠。”这时候他就变得又高兴、又酸楚。
无论如何,这一天是他常常回味的好梦。后来他被诬陷杀害封情、与昔日同门反目成仇、逃下终南山,这个梦才终于消散,不再做了。
封情的剑叫做“无老死”,却并不能逃脱老死。东风的剑叫做“无挂碍”,同样也不能摆脱挂碍。
在屋外,平措卓玛说:“萨日,这个汉人不简单。他身上这个是蛊,不是普通毒药。”
张鬼方道:“我以为我逼他骑马,把他吓死了。”
平措卓玛哼了一声,说:“你想得美。”过了一会又说:“他心里是一只子蛊,别人手上拿着母蛊。只要靠得够近,母蛊发动,就能够找到他方位。”
张鬼方道:“那么他是有个仇家找上门啰?他能有什么仇家?”
平措道:“所以我讲他不简单。若没别的事,我回去睡觉了。”张鬼方道:“怎么叫没别的事。你有没有法子救他?”
平措卓玛道:“我又不是苗人,问我干嘛。”张鬼方道:“说实话呢。”平措卓玛道:“解是解不了,但是有别的法子。”张鬼方道:“讲呀!”旋即恍然大悟:“哦,你又要钱。”
阿丑躺在炕上,忍不住想,他的心已经被蛊虫吃空了。张老爷不要再做好人,否则越做好人越不得好报。这并非是做好人的问题。他想问题在他是一堆灰烬,怎么用火点,都是热不起来、点不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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