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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立春熬到芒种,整整四个月零七天,展梦妍的闹钟就没定过过五点的。原本黑得能照出人影的黑,现在梢枯得像一堆干草,一梳就掉一大撮,她索性随自己剪了短,碎乱七八糟糊在额头上,浸着汗粘成一绺一绺。去年过年还圆滚滚的苹果脸,现在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两块青黑色的黑眼圈像被人揍了一拳,挂在眼下快半个月了,把原先活泛的一双大眼睛,衬得像蒙了一层擦不净的灰。唇上起的干皮掉了又起,她总忍不住咬,咬得唇缘破了好几个小口子,结着细细的血痂。
刘艳梅也没好到哪儿去,原先梳得顺溜的齐肩短,现在乱得像个鸟窝,缝宽得能放下一根手指,露着白的头皮。可她今天整张脸都红得像浸了喜酒,眼睛亮得能放电,嘴角快翘到耳朵根,连蹦带跳挤到展梦妍身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甲都掐进了展梦妍的肉里。最后边的郑洪涛,原先能扛起半袋面粉的宽肩膀,现在熬得塌了下去,胡茬扎得像小刷子,青郁郁爬满下半颌,半个月没刮了,看见自己过线八分的名字,也只是挠挠头,连多余的话都没说——这几个月熬得,所有人连说话的力气都剩不下了。
高师招考哪里比得上七月高考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狠?可这群想提前捞个铁饭碗的孩子,还是拼得把命都豁出去了。每天天不亮,教学楼下的路灯还亮着,教室就坐满了人,背政治背得嗓子哑,连喝口水都怕耽误时间;晚上熄灯了,楼道里挤得全是人,就着那盏十五瓦的昏黄路灯刷选择题,蚊子咬得满腿包都不敢挠,怕乱了思路。熬到今天高师老师来放榜,一个个都脱了相,真像是从鬼门关爬了一圈,被人活活扒了一层皮,连走路都打晃。
红榜刚钉好,人群就炸了——高三一班出了三个过线的:刘艳梅二十分,展梦妍十三分,郑洪涛八分。
“梦妍!我成了!我真的成了!”刘艳梅的声音都抖得不成样,笑着笑着眼泪都出来了,一把抱住展梦妍的胳膊晃得直颠,“我不用再熬了!七月高考我不去了!我终于能回家睡个三天三夜了!”她擦了擦眼泪,又拽着展梦妍的袖子晃,“你也别走了啊!咱俩一块儿上本省师大多好,吃喝都在家门口,京都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你还要再受两个多月的苦,图什么啊?”
展梦妍顺着红榜找自己的名字,那行黑字嵌在红纸上,那“十三分”四个字像几根小针,一下一下扎进她眼睛里。她从高二就盯着京都师大的中文系,这次高师不过是留个退路,她原本想着怎么也得个三四十分,谁知道考场上一紧张,最后一道论述题全答偏了。她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颧骨因为扯动皮肉酸,眼睛里的灰更重了:“我这次考砸了,总分比你少七分,我……”她吸了吸鼻子,胸口堵得慌,可那股憋着的劲顺着脊梁骨一下子窜到头顶,把满胸口的失落都顶得晃了晃,她咬了咬破了的唇,疼得一缩,可话咬得格硬,“我必须去考七月的高考。”
“你说你这是拧什么筋啊!不就差七分吗?至于跟自己死磕吗?”刘艳梅笑得直摆手,满脸的开心都漫出来,顺着脖子往衣领里钻,“我这就是瞎猫碰死耗子,常挥!我只要能录上师大就满足了,分多分少管什么用?你非要再熬两个月,我可不等你了,我现在就回宿舍收拾东西,今天就走!我一天都不想在这破学校待了,熬得我骨头都散架了,累死姑奶奶了,我得回家吃我妈炖的排骨,好好躺半个月!你就在这儿等你的好消息吧,我先走啦!”
她蹦蹦跳跳地跑了,马尾辫甩得飞起,连背影都透着松快,没两步就没影了。风从操场吹过来,带着麦香,吹开展梦妍额前的碎,她盯着那行字,鼻子一下子酸了,一百多天的起早贪黑,掉的那么多头,熬的那么多夜,最后就换这么个不上不下的分数。失落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得她胸口疼,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她猛地仰起头,把眼泪憋了回去,手伸进兜里,攥住那张揉得皱的高考报名表,纸角硌得掌心疼。
她摸了摸自己削尖的下巴,看着刘艳梅消失的方向,又转头望向南方——南方千里之外,就是京都。那股不服输的劲顶得她喉咙紧,她咬了咬带血痂的嘴唇,把那点失落咽回肚子里:大不了再熬两个月,反正她从来就不是肯认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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