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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主垂着眼,看着地上那枚玉牌,良久良久,才哑声说:“让他走。”
陆沉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
他的背影挺直如昔,却在跨出大殿门槛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就一下,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殿外的日光落在他肩头,我忽然觉得那背影太单薄了。
殿中一片死寂,紧接着,压抑的怒火开始蔓延。
“宗主太仁慈了!”
“这种叛徒就该废了修为再丢出去!”
“他走了也好,省得脏了我们逍遥门的眼!”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满殿激愤的面孔,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一百三十七年。一个八岁入门、为宗门流过血拼过命的大弟子,就这样被赶走了。因为一个入门两年的小弟子几句话。
“五长老,你不说几句?”三姐忽然转头看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我张了张嘴,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宗主让陆沉走,是认真的吗?”
殿中一静。
“看来大家都忘记他为宗门做过什么事了!就因为林清的几句话,就怀疑他吗?今天让他走容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平静得不像话,“但日后宗门有什么事情发生,想再次找他,我看他也不会回头了。”
话音刚落,殿门外响起一声极轻极轻的抽气。
我抬眼望过去,陆沉不知何时停在了门外。他背对着殿内,肩膀微微发颤,一只手扶着门框,指尖嵌进木纹里。他没有回头,可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旁边一个弟子小声嘟囔:“大师兄怎么还没走远……”
陆沉忽然动了。他侧过脸来,只露了半张面孔给我。大殿光线明亮,可他在光暗交界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只一只眼睛望过来。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不可置信、震惊、还有一丝几不可见的湿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然后他转过头,大步离去。这一次走得又快又急,袍角翻飞,很快就消失在石阶尽头。
殿里的人还在骂,骂宗主太心软,骂陆沉狼心狗肺,也有几个小弟子懵懵懂懂地跟着喊。三姐皱眉看着我:“老五,这种时候你说这种话,不合适。”
“是啊五长老,你是不是糊涂了?”
“帮叛徒说话,我看五长老也未必干净!”
“够了。”大哥忽然沉声开口。他是大长老,平日里话不多,可一旦开口,连宗主都要给几分面子。殿中安静下来,大哥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却只说了句:“散了吧。”
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去,林清被几个簇拥着离开了,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微微翘着。四长老面无表情地走了,三姐摇着头离开,二师兄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大殿里只剩下我和宗主。
“老五,”宗主背对着我,声音很轻,“你觉得为师做错了吗?”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位执掌宗门两百余年的老人,脊背竟有些佝偻。我想了想,说:“宗主心中自有决断。”
他没再说话。我躬身告退,走出大殿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山风很冷,吹得袖袍猎猎作响。我站在台阶上往下看,逍遥门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温暖而明亮。
真好。
可惜这温暖里没有陆沉的位置了。
当晚我回到自己的洞府,关上门,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早就准备好的纳戒。里面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灵石丹药,一柄用了多年的飞剑,还有一块空白玉牌。
我扫了一眼住了三百多年的洞府。石壁上还挂着一幅字,是当年刚晋升长老时陆沉送的贺礼,上面写着“逍遥”二字,笔力遒劲。我看了片刻,把它取下来,收进纳戒。
然后我熄了灯,推开门,趁着夜色悄然离去。
山门处值夜的弟子正在打瞌睡,没人发现一个长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月色下的逍遥门,飞檐翘角,青砖黛瓦,和三百年前我刚来时一样。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外门弟子,陆沉也还是个扎着总角的小娃娃,跟在我后面叫五师叔,缠着我教他剑法。
后来他长大了,修为超过了我,成了大弟子。再后来,他护着宗门走过了一次又一次危机。人人都说逍遥门有陆沉,可保百年无忧。
可百年无忧的宗门,容不下一个陆沉。
我摇摇头,御剑离去。夜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脚下的落霞山脉在月光下绵延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我飞过山,飞过水,飞过一座又一座城镇,始终没有回头。
此后三百年。
我走过极北的冰原,看过万年不化的雪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色光芒;去过南疆的瘴林,跟当地的蛮族学过用蛊虫酿酒;在东海的渔村住过二十年,每天看潮起潮落,跟老渔民学编网;西漠的戈壁滩上,我骑着骆驼走了三个月,在一座废弃的古城里找到一卷失传的丹方。
我换过很多名字。有时候叫李三,有时候叫赵五,有时候干脆没有名字,就是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老头。
我见过很多风景,遇过很多人,听过很多故事。那些故事里没有逍遥门,没有陆沉,没有那个叫林清的小弟子。
但我终究避不开逍遥门的消息。
第一桩恶耗传来时,我在北疆的一处坊市里买灵草。旁边两个散修在闲聊,说落霞山脉的逍遥门遭了邪修围攻,死了好几十个弟子。我放下灵草,多听了几句。
那伙邪修来势汹汹,领头的有金丹后期修为,逍遥门当时只有宗主一位金丹中期坐镇。若是在从前,陆沉在的时候,他虽是筑基巅峰,可天生剑骨,战力堪比金丹。邪修来犯时他守在山门外,一柄剑就逼退了对方。可如今陆沉走了,邪修卷土重来,阵法被破,弟子死伤惨重。
二哥就是在那次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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