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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7章 凌晨四点的电话（第1页）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时，窗外还沉在黑里。

我摸到手机，看见妈妈的名字，心里先紧了一下。

她说你爸起床小便，摔了，右脚不太对劲。

我答应着，说马上来，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突兀。

妻子翻了个身，含糊地问谁，我说爸摔了，我去一趟。

她坐起来要说话，我摆摆手，已经开始套裤子。

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照得墙皮斑驳。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车停在路边，前挡风玻璃蒙着露水，看出去什么都模模糊糊。动引擎的时候，手有些抖。

凌晨的街道几乎没有车，红绿灯兀自变换着颜色，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执拗老人。

推开家门，灯全亮着。

妈妈站在客厅中央，见我来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往卧室方向指了指。我快步走进去，看见父亲侧身坐在床边，右脚悬着，不能着地的样子，身上套着一件皱巴巴的棉袄。

他听见我进来，抬起眼看我，眼睛里没什么神采，只是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要说话又忍住。

他说他自己不小心，没踩稳。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他。

我想扶他站起来，他试着用力，又立刻皱紧了眉头，嘶了一声。他的膝盖在抖，整个身体倾斜着，像一个随时会倒下的旧衣柜。

我和妈妈一人一边，半搀半架地把他挪到车后座。每一步都漫长，挪到门口时，他已经有些喘。

妈妈在后面托着他的背，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力，怕弄疼他，又怕扶不住。

终于上了车，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我透过后视镜看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掠过他脸上，明灭之间，那道道皱纹深得让人心惊。

急诊大厅的日光灯白惨惨的，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和某种说不上来的气味。挂号、拍片，推着轮椅从这头到那头。

父亲一直很安静，只是偶尔会轻轻哼一声，握紧轮椅扶手。

片子出来，医生说骨折了，得住院。妈妈站在旁边，忽然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她说，住吧，听医生的。声音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病房在四楼，走廊很长，灯光也是那样白。

安顿好父亲，挂上点滴，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张干瘦的脸和花白的头。

他忽然睁眼看我，说，你回吧，还要上班。

我摇摇头，说今天没事。

他便不再说，又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窗外有鸟叫，细细碎碎的，从淡青色的天光里透进来。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父亲也是这样整夜坐在床边。那时候他的背挺得直直的，头是黑的。

妈妈去打开水了，病房里只有我和父亲。他睡着睡着忽然动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什么。

我凑近听，他没再出声，只是眉头微微蹙着。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怕，怕很多东西。怕他再也不能自己走路，怕他从此要一直躺着，怕他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小。

走廊那头传来推车的声音，有人在说话，细碎而遥远。

我坐在清晨的病房里，看着窗外亮了又亮的天，心里乱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这间病房，这张病床，从此也成了我们要常常来的地方。

我不知道以后还会有什么，只知道有些东西，是从今天开始，真正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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