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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何嘉树第一次见到陈若雪,是在二〇〇六年的冬天。
那年他二十四岁,刚考上公务员,被分配到区里的民政局,每天的工作是整理档案、写写材料、接待几个来咨询低保政策的老人。日子像杯温水,不烫嘴也不暖胃,但胜在安稳。
他妈刘婉清逢人就说:“我们家嘉树,在机关单位上班,铁饭碗。”语气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满足。
十二月的一个下午,他去医院给单位的一位退休老同志送慰问品。老同志住在市人民医院的内科病房,他拎着一箱牛奶一袋水果穿过走廊,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护士。
护士推着治疗车,车上摆满了输液瓶和棉签碘伏。他往左让,她也往左,他往右让,她也往右。两个人在走廊上僵持了两秒,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谈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医院走廊永远嘈杂,呼叫铃此起彼伏,她大概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个小时。但她那双眼睛很亮,像冬天早晨结在窗玻璃上的霜花被阳光照透的那一刻,冷而清。
“你走不走?”她问。
何嘉树赶紧侧身贴墙,让她先过。她推着治疗车从他面前经过,他闻到了一股消毒水和某种淡淡的洗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不算好闻,但印象深刻。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陈若雪。
再后来,他知道了她的更多事情:市卫校毕业,在市人民医院实习后留下来,家在外地的县城,一个人在城里租房住,轮班制,经常值夜班,黑眼圈很重但从来不化浓妆。
他们的恋爱谈得顺理成章。
何嘉树的单位离医院不远,他下班后常常去医院门口等她,有时候她加班到八九点,他就在医院对面的奶茶店坐着等,一杯原味奶茶喝到珍珠都泡了。
她出来的时候总是疲惫的,但看到他,会笑一下——那种笑不太明显,嘴角只是微微翘起,但何嘉树觉得够了。
刘婉清一开始不太满意。她的原话是:“护士太辛苦了,三班倒,以后结婚了顾不了家。”
何予安在旁边翻报纸,头也没抬,说了一句:“人家姑娘靠自己吃饭,有什么不好。”
刘婉清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何嘉树把陈若雪带回家吃饭那天,刘婉清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老母鸡汤。
陈若雪坐在餐桌前有些拘谨,筷子夹菜的时候手微微抖。
刘婉清看在眼里,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说:“多吃点,太瘦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没有什么尴尬,也没有什么热络。像大多数中国家庭的初次见面,客气里有试探,温和下有打量。
吃完饭后陈若雪要帮忙洗碗,刘婉清拦住了,说你是客人,不用。
何嘉树送陈若雪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公交车的靠窗位置,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忽然说:“你妈妈挺好的。”
何嘉树说:“她人不错,就是有时候话多一点。”
“话多没事,”陈若雪说,“我从小没妈,有人跟我说话我还挺高兴的。”
何嘉树心里动了一下。他知道陈若雪的身世——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因病去世,父亲在县城工厂上班,后来又成了家,她跟继母关系一般,初中毕业就去读了卫校,算是早早地独立了。
那一刻他想,他要对她好。
二〇〇七年秋天,他们结了婚。婚礼不大,在酒店摆了十五桌,刘婉清张罗了一切,从喜糖到司仪到桌签,事无巨细。
何嘉树穿着租来的西装,陈若雪穿着租来的婚纱,两个人站在台上敬酒,笑得都有些僵硬。
婚后他们跟何予安、刘婉清住在一起。房子是单位早年分的福利房,三室一厅,九十多平米,不算宽敞但够住。
何嘉树把次卧收拾出来当婚房,刘婉清换了新的窗帘和床单,还买了一对红枕头放在床上。
陈若雪没有提出要搬出去住。她从小缺乏家庭温暖,内心深处对“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这件事有一种本能的向往。
她想,别人都说婆媳关系难处,那是别人的问题,她不信。她是个护士,耐心好,脾气好,能熬夜能受气,还搞不定一个婆婆?
新婚头两年,日子确实过得不错。刘婉清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陈若雪如果上白班就一起吃,如果上夜班就睡到中午。
刘婉清会把她那份饭留在锅里温着。陈若雪偶尔给刘婉清买衣服,虽然刘婉清的审美跟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她挑的款式刘婉清嫌老气,刘婉清喜欢的颜色她觉得土——但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份平衡。
何予安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退休后每天的生活就是出门、回家、吃饭、看新闻。他早上七点多出门,有时候说去公园下棋,有时候说找老同事喝茶,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拎着一个保温杯就走了,到晚上五六点才回来。
刘婉清抱怨过几次,说他一整天不着家,家里什么事都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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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予安不吭声,第二天照旧出门。
陈若雪有时候觉得自己的这个家庭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水面平静,底下有没有暗流她看不清楚,但至少,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转着。
二〇〇八年,陈若雪怀孕了。
消息确认的那天,刘婉清高兴得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说:“我要当奶奶了!”然后立刻开始列清单:要买什么补品,要吃什么食物,要忌什么口,什么时候该去医院建档。她说话的度比平时快了一倍,眼睛里放着光。
何予安也难得地笑了一下,说:“好。”
陈若雪坐在沙上,手放在还很平坦的小腹上,嘴角微微翘起——跟当年在医院门口等何嘉树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怀孕初期,一切尚好。陈若雪调了班次,尽量少上夜班,刘婉清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炖汤。猪蹄汤、鲫鱼汤、鸡汤、排骨莲藕汤,一锅一锅地端到她面前。
陈若雪喝到后来看到汤就反胃,但刘婉清说“你不吃孩子也要吃”,她就捏着鼻子往下灌。
矛盾是从孩子出生后才真正开始的。
二〇〇九年夏天,陈若雪剖腹产生下一个男孩,七斤六两,哭声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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