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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候也没钱给他买墓地,只能埋那里,估计也没什麽人去看他。”安女士叹了一口气,“最後那几年,什麽亲戚都丢掉了。哪有人敢靠近我们?”
庄程听着他们像讨论着一件平常事一样讨论着明桀父亲的事情,心里有种复杂的感受。他们家里,即使母亲走了三十年,说起来仍然像刚去世不久。
“如果当时爸爸没有被骗的话,他的生意也许还有转机,也许我们的生活就会很不一样。”明桀的语气里流露出淡淡的哀伤。
“是,但生活有时就是会把一个人慢慢逼到绝路。”安女士说,“一个人如何面对生活带给他的痛苦,决定了他是一个什麽样的人。”
安女士似乎想起庄程还在旁边,为了让他加入谈话,丝毫没有避讳,开始讲述明桀父亲明志浩那段被岁月磨损的人生。
明志浩原本是个充满理想的小企业主,意气风发,相信自己终能在这座城市里闯出一片天地。也曾是个温柔体贴的丈夫和父亲,一有空就带明桀去公园,耐心地教他骑自行车,或是一起在地上玩沙子。
“你爸那时候,眼里总是闪着光。”安女士轻声回忆,“不管遇到多大困难,他都会笑着说:'办法总比困难多。'”
然而,理想在现实的无情铁钳中寸寸崩解。市场如狂潮,吞没了明志浩苦心经营的小企业;债务如无形的枷锁,一点点勒紧,令他窒息。
在最绝望的时候,一个自称能拯救他的“贵人”出现了。他对明志浩的处境表现出极大的同情,详细地描绘了一个看似完美的投资计划,成功後不仅能还清债务,甚至能让生意起飞。
明志浩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倾其所有,把借来准备翻身的资金全部打入了对方的银行账户。
然而,整个投资计划不过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所有的钱在瞬间蒸发。
“那天,”安女士的声音微微颤抖,“他回家的时候,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像一具被吸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但是当时安女士并不知道这件事,她知道的,只是酗酒渐渐成为他发泄的方式。暴力和谩骂取代了从前的笑声,家庭在这场噩梦中支离破碎,并给明桀留下了一生都难以磨灭的伤疤。
“我们是在他去世几年後,才从亲戚口中得知他曾经被骗的事。”安女士回忆时,声音平静得近乎无奈,“他从来没向我们透露过半句。”
庄程终于知道了明志浩生意失败的隐情,这大概是明桀心里最意难平的事。
“你恨那个人吗?把我们家搞得家破人亡。”明桀压抑的声音问道。
“恨有什麽用?”安女士无望地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想要讨个说法都没地方去。现在人也走那麽久了,无所谓了。”
“我叫聂斌帮我查了,那个人叫程青之,是个诈骗专家。”明桀轻声说着,却能听出他汹涌的情绪。
终于得知仇人的名字,并没让安女士高兴,反而露出一些担忧,“你还查这个干什麽?你爸的死怪不得别人,你别被仇恨控制了。”
“他已经死了,我就算想报仇也报不了了。”明桀故作轻松地说,“不过他好像有个私生子,我倒想看看会是什麽样的人。”
安女士的目光投向明桀,却像看着遥远的过去一样,“相比为你爸报仇,我更希望你平平安安,别再查下去。我担心你盛怒之下会做错事。”
“妈,不会的,我心里有数。”明桀认真地说,似乎想让她安心,连称呼都改了。
“你父亲,曾经差点杀了我,我怕……”安女士没有说完接下来的话。
庄程却意外明白她的意思,她怕血缘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她怕人总有一瞬间无法做到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妈,你放心吧,我不是我爸。”明桀肯定地说,并再次强调,“而且程青之已经死了。”
庄程看着明桀,猜测他一定花了很多时间,压抑了部分真实的自己,才慢慢把自己雕琢成这样待人真诚温暖的样子。
夜渐深,夏夜微风拂过,吹散已渐渐稀薄的闷热,吹乱明桀额前的头发,让他的眼神有点飘忽不定。
第二天庄程出差,他们一家搭上了回国的飞机。他们非常短暂的停留,却给庄程留下翻天覆地的心理变化。也许,他该正视自己的内心,更加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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